地宫深处,热浪依旧从祭台塌陷的坑口往上翻涌,像灶膛里烧到最旺时呼出的火气。陆九渊一瘸一拐地跟在叶寒衣身后,脚底踩着碎石,每一步都像是在走独木桥——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他脖子上那道被刀尖抵过的地方还在发烫,提醒着他刚才离嗝屁只差那么一丝丝。
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石门透出幽蓝光,不像是火把,倒像是某种埋在墙里的石头自己会发光。陆九渊瞥了一眼,心想这前朝皇帝真会享受,连地宫都搞氛围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夜店包厢。
叶寒衣站在门前没动,侧身扫了他一眼:“你走前面。”
“哎哟督主,您这就不讲理了。”陆九渊苦着脸,“我刚差点被您削成两半,现在让我打头阵?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再说了,万一里面有个‘欢迎光临’的机关,一脚踩下去喷毒烟,那我不当场变烤道士?”
“你可以不进。”她冷冷道,“留在这里等死也行。”
陆九渊立刻抬脚跨过门槛:“瞧您说的,我这不是已经在进了吗?谁不想多活两天呢。”
偏殿比外面安静得多,空气也凉了些,像是有人偷偷开了地暖反向制冷。几盏青铜灯嵌在墙上,灯芯燃着幽蓝色的火,照得四壁影子乱晃,像一群喝高了的鬼在跳广场舞。正中一张石案,两边各有一排矮凳,看着像是开会用的——估计当年前朝大臣就是在这儿听皇帝讲“今日KPI完成情况”。
陆九渊左右看了看,一屁股坐在靠角落的石凳上,顺手拍了拍灰:“好家伙,这地方还挺讲究,连会议桌都配齐了。就是缺个投影仪,不然咱俩还能放个PPT分析下‘九龙归位’到底是啥意思。”
叶寒衣没理他,径直走到另一头坐下,背靠着墙,手仍按在唐刀柄上,眼睛盯着他,半点没松懈。她把残图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那流动的纹路,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活物。
陆九渊见她不说话,心里嘀咕:这女人现在是信了八分还是两分?刀是收了,可眼神比刚才还狠,明显是换了个方式盯人。不能再拖,得主动出击。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压低声音:“叶督主。”
“嗯。”
“您可知……这残图虽重要,但若不解其中奥秘,也不过是一块会动的铜片?”
叶寒衣抬眼:“然后?”
“然后嘛……”陆九渊故作神秘地凑近一点,“我脑中有血字谶语,或许能帮你解开谜团。”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既没提《大胤凶吉簿》具体更新内容,也没说预言何时来,完全符合“模糊话术迷惑对手”的战术要求。关键是语气够玄乎,听着就像真有那么回事。
叶寒衣眉头微动,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怀疑,而是多了点“你说说看”的试探意味。
陆九渊一看有戏,立刻加码:“比如刚才那句‘壬午夜子,九龙归位’,听着像是时间地点,其实暗藏三重机要。第一重是‘龙’非真龙,乃地脉之形;第二重是‘归位’非回归,而是崩裂之兆;第三重嘛……”他顿了顿,吊足胃口,“天机不可轻泄,说了怕遭雷劈。”
叶寒衣冷笑:“你已经被雷劈过一次了,怎么还活着?”
“那是命大!”陆九渊一本正经,“再说了,穿书的人都自带主角光环,您不懂。”
“我不信命。”她淡淡道,“更不信一个满嘴胡话的道士。”
“不信没关系。”陆九渊耸肩,“但我问您一句——您觉得,凭咱们俩这点本事,能凭空猜出这图的秘密?贺兰家研究了几十年都没结果,西厂查了十几年也没线索,我一个通缉犯,要是没点特殊手段,能一路活到现在?”
这话戳中了点。
叶寒衣沉默片刻,终于把手从刀柄上移开,虽然仍没放松戒备,但至少不再随时准备拔刀砍人。
陆九渊见状,趁热打铁:“您想想,井里的白蛇、西厂门前的刺客、破庙里的焚香仪式……哪一件是我提前知道的?可哪一件我没拦住?这不是运气,是信息差。而我的信息来源,就是每天早上那三句血字。”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朱砂笔,在掌心虚画了几道符形,嘴里还念念有词:“坎离交汇,震兑潜行……天机隐现,符令召请……”其实根本没内容,纯属装模作样。
叶寒衣盯着他看,忽然开口:“那你现在能解这图吗?”
“不能。”陆九渊摇头,“时辰未到,天机未显。寅时不到,血字不现。我现在就跟您一样,干瞪眼。”
“所以你现在说的,都是瞎编的?”
“也不能说瞎编。”他嘿嘿一笑,“叫‘基于现有情报的合理推测’。懂不懂什么叫逻辑推演?就像您办案,不可能等到凶手自首才动手吧?总得先布个局,引蛇出洞。”
叶寒衣眯起眼:“你在布局?”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陆九渊赶紧摆手,“我是说……咱们可以先做点准备。比如,我可以给您念几句可能相关的谶语,您听听有没有耳熟的。”
“念。”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开始胡诌:“龙影藏形夜半钟,玉匣启时鬼火红。金鳞跃波风不起,月下孤坟唱挽歌。”
四句七言,前三句是他临时拼凑的,最后一句干脆是从某本盗墓小说里偷来的。但听起来足够玄乎,押韵工整,还有点悲壮气氛。
叶寒衣听完,没接话,但眼神明显凝重了几分。
“怎么样?”陆九渊问,“有没有哪句让您觉得……似曾相识?”
“没有。”她答得干脆。
“哦。”陆九渊也不尴尬,“那说明还没触发。不过您记着,一旦听见类似的话,千万别碰任何带‘钟’‘匣’‘鳞’的东西,尤其是半夜有人敲钟,您立马捂耳朵跑路,晚一秒都可能变僵尸。”
叶寒衣冷哼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不是怕您中招嘛。”陆九渊摊手,“再说了,我干嘛骗您?我要真想害您,刚才在祭台那儿就该怂恿您多摸两下那图,说不定现在您已经变成会走路的干尸了,还能坐在这儿跟我抬杠?”
这句话说得有点道理。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残图,纹路仍在缓缓流动,像血管里的血在爬。她确实感觉到不对劲——这东西不该这么“活”。正常物件不会自己发热,也不会在她靠近时微微震动。
“你说它可能反噬持图之人?”她突然问。
“当然。”陆九渊点头如捣蒜,“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能有吗?这图是前朝皇帝拿命封的,谁能轻易拿?您现在拿着它,等于顶着一块免死金牌走在阎王殿门口,谁知道哪步踩错了,直接被勾魂?”
叶寒衣眼神一闪。
她当然不怕死。
但她怕死得不明不白。
更怕被人当棋子使。
而眼前这个疯道士,虽然满嘴跑火车,可每次都能避开致命陷阱。他要是真有几分天机感应……或许,暂时留着他,比一刀杀了更划算。
她终于站起身,把残图重新收进怀里,然后将唐刀彻底插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信命。”她说,“但我信你能活到现在必有原因。”
陆九渊心头一松,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成了!忽悠成功!这条命算是又续上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问。
“所以。”叶寒衣坐回石凳,靠墙而坐,“你留下。等寅时。看你的‘血字’会不会来。”
“合作?”他试探着问。
“监视。”她纠正,“我看着你。你说对了,我信你一分;你说错了,我砍你一指。”
“哎哟,督主,您这条件太苛刻了。”陆九渊哀叹,“万一那天血字写的是‘叶寒衣今日宜剪指甲’,我没提醒您,您是不是也要剁我一根手指?”
“闭嘴。”她冷冷道,“再废话,我现在就砍。”
陆九渊立刻双手抱头:“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这就闭麦。”
他乖乖缩回角落,盘膝坐下,学着和尚打坐的样子,双手叠放在腿上,闭眼养神。其实眼皮底下一直在偷瞄叶寒衣的动作。
她坐在门侧石阶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搭在刀柄附近,目光在残图和他之间来回游移。显然还没完全放下戒心,但至少不再想着随时动手杀人。
陆九渊心里松了口气,暗道:总算从“待宰羔羊”升级成“可疑合作者”了。虽然地位不高,但好歹保住了脑袋。
他悄悄活动了下手腕,感觉后背汗湿的道袍贴着皮肤,黏糊糊的难受。这地宫真是又热又潮,跟蒸桑拿似的。但他不敢脱,怕被误会耍花招。
时间一点点过去,偏殿里只有青铜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偶尔调整坐姿的窸窣响动。
陆九渊盯着地面,脑子里飞快盘算:接下来怎么办?寅时还没到,新谶语没来,他不能主动查,也不能假装看见。只能继续装神弄鬼,撑到下一波预言降临。
可万一叶寒衣突然发难怎么办?
他偷偷观察四周地形。石门半开,门外是条窄廊,两侧有凹龛,里面插着熄灭的火把。左侧墙角堆着几块碎石,可能是之前地震落下的。右侧有根断裂的石柱,横在地上,能当掩体。
要是真打起来,他未必打得过叶寒衣,但跑进走廊绕几圈,借地形拖延时间,应该还能撑到血字更新。
前提是别被一刀秒了。
他想到这儿,忍不住摸了摸脖子,那道红痕还在,隐隐发痒。
真狠啊这女人,削头发都不带眨眼的。
“你在想什么?”叶寒衣忽然开口。
“啊?”陆九渊一惊,“没没没,我就在想……寅时怎么还不来。”
“快了。”她抬头看了眼墙上一处刻痕,像是用来标记时间的,“地宫有日晷,虽不见天光,但地下阴气流转自有规律。再有一个半时辰,便是寅初。”
“哇,督主您连这个都知道?”陆九渊佩服,“难怪能当上西厂一把手,这业务能力,绝了。”
“少拍马屁。”她瞥他一眼,“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光说不练。等血字出来,若与事实不符,我不砍你手指,直接砍头。”
“行行行,我赌命。”陆九渊苦笑,“不过您得答应我,要是对了,咱俩就算正式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以后资源共享,风险共担,如何?”
“做梦。”她冷笑,“你只是我的工具人。”
“工具人也行!”陆九渊乐了,“只要别把我当一次性筷子就行。”
叶寒衣懒得理他,闭上眼,似乎在调息。
陆九渊也不再说话,静静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是在计算时间。他低声喃喃:“快了……就快到了……”
不是等预言。
是在等机会。
他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这偏殿,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段缓坡。
他必须稳住,必须活下去。
因为下一个血字,可能会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包括她的。
也包括他的。
他睁开眼,看了眼叶寒衣的侧脸。
灯火摇曳,映得她轮廓分明,左眉骨那道疤在光影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未解的符。
他忽然低声说:“督主。”
“嗯。”
“您说……咱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同舟共济?”
她没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算不算,得看你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陆九渊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重新闭上眼,双手交叠,像入定的老僧。
可没人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掐着某个看不见的节拍。
仿佛在数着,距离命运揭晓,还剩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