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偏殿的青铜灯还在烧,火苗一跳一跳,像谁在暗处眨眼睛。陆九渊闭着眼,手指掐着节拍,指甲在膝盖上刮出轻微的响。他没真睡,耳朵听着叶寒衣那边的动静——呼吸匀称,但节奏太稳,明显也在装。这女人比庙门口那尊石狮子还难糊弄,坐了快一个时辰,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正盘算寅时还有多久,忽然觉得脚底板有点发麻。
不是累的,也不是坐太久血流不畅那种麻,是地面传来的震感,细碎、持续,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鼓,一下一下,敲得人牙根发酸。
陆九渊猛地睁眼,瞳孔一缩。
这震感不对。
不像地震,倒像是……机关启动前的预兆。
他立刻抬头看叶寒衣,对方也站起来了,唐刀已经出鞘半寸,眼神扫向四周石壁。她也感觉到了。
“不对。”陆九渊低声道,“这震感不是自然来的。”
叶寒衣没说话,只盯着他。
“是人为的。”他声音压得更低,“整个地宫……要塌了。”
话音刚落,头顶“咔”地一声脆响,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石案边上,炸成几瓣。紧接着,四面墙壁开始渗灰,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墙角往上爬。远处传来闷雷似的轰鸣,越来越近,像是有巨兽在地下翻身。
叶寒衣一把将残图塞进怀里,刀彻底抽出,红绸在幽蓝火光下晃出一道血影。她盯着陆九渊:“你说过这图会引祸?”
“不是图的问题!”陆九渊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掉下来的碎石,“是整个地宫的自毁机关被触发了!咱们得走,现在就走!再晚一步,这地方就成了活埋坑!”
他话音未落,左侧甬道突然“轰”地炸开,砖石飞溅,烟尘冲天。一个黑影从裂口跃出,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直扑叶寒衣胸口——目标明确,正是她怀里的残图!
叶寒衣反应极快,唐刀横扫,刀锋擦着对方袖子划过,带出一串火星。那人也不硬接,借力后翻,落在三步之外,黑袍兜帽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井底冰碴。
陆九渊一眼认出——就是之前在西厂门外刺杀叶寒衣的那个神秘人!当时他用桃木剑挡下毒针,这人就跑了,没想到阴魂不散,居然追到地宫来了!
“你又来?”陆九渊一边往断裂石柱后躲,一边喊,“大哥,咱能不能换个时间抢?现在这地方马上要塌,你抢到图也带不走啊!”
那人不答,身形一闪,再度扑向叶寒衣。两人瞬间交手三招,刀掌相击,发出“砰砰”闷响。叶寒衣占着兵器优势,但地形太窄,唐刀施展不开,只能以守为主。神秘人却越打越狠,招招直取要害,明显是冲着杀人夺图来的。
陆九渊趁他们缠斗,悄悄摸到断裂石柱旁,一脚踹向柱根。石柱本就摇摇欲坠,这一脚直接让它倾斜,轰然砸向两人交手处。叶寒衣反应快,立马后撤,神秘人却慢了半拍,被迫抬臂格挡,肩头被砸中,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叶寒衣抓住机会,反手一刀逼退对方,顺势将残图往腰封里一塞。可就在这时,神秘人袖中“嗖”地射出一支短箭,直取她手臂。她侧身想避,但空间太小,箭尖还是擦过右臂,划出一道血口。
“操!”陆九渊骂了一声,眼看她动作一僵,神秘人立刻扑上,一手扯住她腰封,残图一角被拽了出来。
三人顿时陷入拉扯。叶寒衣单手死攥图角,另一只手按刀欲劈;神秘人另一手成爪,直掏她咽喉;陆九渊站在外围,想帮忙又怕误伤,急得直跳脚。
“别管我!保图要紧!”他大喊,实则悄悄靠近两人,瞅准时机,突然一脚踹向神秘人膝盖。那人重心一歪,手劲松了半分。陆九渊立刻伸手,一把将残图整幅抽走,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塞,大吼:“再不走都得埋这儿!”
头顶轰隆声更响,大片碎石开始往下砸,其中一块直接砸在石案上,当场砸成两半。整条走廊开始塌陷,烟尘弥漫,视线都模糊了。
叶寒衣咬牙,甩掉残图碎片,转身就往出口冲。可才跑两步,前方通道“轰”地塌了,巨石滚落,彻底封死去路。
“这边!”陆九渊指着侧壁,那里有一道裂缝,黑水正从里面渗出,哗哗作响,隐约能听见湍流之声。“有水声!下面有暗河!”
叶寒衣回头看他,眼神凌厉:“跳下去?摔不死也淹死。”
“总比被活埋强!”陆九渊一把拽住她没受伤的手臂,“信我一次!”
“你少拿这句话骗我!”她挣扎了一下,但震动越来越猛,头顶石梁已经开始断裂。
“我不是骗你!”陆九渊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穿书的!我知道这种副本的套路!前面没路,后面追兵,天上要塌——唯一的生路就是跳水!不信你看,那裂缝宽度刚好够人跳,水流方向是往外的,说明通向外界!这不是巧合,是设计好的逃生通道!”
叶寒衣一愣。
他居然说得这么具体。
而且……好像真有点道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破风声——神秘人甩出一枚铁蒺藜,直取陆九渊后心。他察觉风声,猛地低头,铁蒺藜擦着头皮飞过,带下一缕头发。
“靠!真下死手啊!”他骂了一句,不再废话,拉着叶寒衣就往裂缝边冲。
神秘人紧追不舍,几步逼近,伸手就要抓残图。陆九渊回身一脚踢中他手腕,顺势将桃木剑掷出,插在他脚前地上,形成短暂阻隔。
“走!”他推了叶寒衣一把,自己也跟着跃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跳入漆黑洞口。
下一秒,身后“轰”地巨响,整条通道被落石彻底封死,烟尘冲天,碎石滚落,将神秘人与外界完全隔绝。
黑暗中,只有水流声越来越响。
陆九渊只觉得身体一空,整个人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猛地坠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激流瞬间卷住他,拖着往下冲,耳朵里全是水声和轰鸣。他本能地护住胸口,残图还在,没丢。
旁边传来扑腾声,是叶寒衣。她不会水,呛了一口,猛地咳嗽,但很快稳住身形,借着水流浮起,一只手死死抓住陆九渊的道袍。
“别松手!”他在水里大喊,声音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抓紧我!别乱动!顺着水流走!”
她没答话,但手攥得更紧了。
暗河水流极急,两岸是湿滑的岩壁,不时有凸出的石棱擦过身体。陆九渊被撞得肋骨生疼,但他顾不上,只死死护着残图,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尽量让两人保持平衡,避免被卷入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稍缓,前方出现微弱的反光,像是水面映着某种光源。陆九渊眯眼一看,隐约能看到洞顶有发光的矿石,星星点点,像夜空倒悬。
“有光……”他喘着气,“说明快到出口了……”
叶寒衣咳了几口水,脸色发白,右臂伤口还在渗血,但她仍死死抓着他,没松手。
“你还行吗?”他问。
“闭嘴。”她呛了一口水,声音沙哑,“再废话,我现在就放手。”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他赶紧闭嘴,心里却松了口气——只要还能骂人,就说明还没到极限。
水流继续往前,带着两人在黑暗中疾驰。两侧岩壁逐渐开阔,水深变浅,流速减缓。终于,前方出现一道斜坡,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形成小型瀑布。
陆九渊刚想提醒,身体已被冲起,整个人顺着水流滑下,重重摔在下方水潭里。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还是本能地把残图护在胸前。
叶寒衣紧随其后落下,砸在他旁边,溅起大片水花。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手臂撑着地面,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飞鱼服紧贴身体,甲片叮当作响。
陆九渊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残图——还好,裹在油布里,没湿。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顶部钟乳石垂落,地面遍布碎石和积水。前方有条狭窄通道,微弱的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潮湿的泥土味。显然,那是通往外界的路。
“我们……出来了?”他喘着气问。
叶寒衣没理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右手按着伤口,左手摸向腰间——唐刀还在,只是刀鞘进了水。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恨是疑,还是……一丝劫后余生的动摇。
“刚才那一跳。”她声音低哑,“你早就计划好了?”
“哪能啊。”陆九渊苦笑,“我要是早知道有暗河,上辈子就该去当游泳教练。我是真以为要摔成肉饼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你每次都说自己没计划。”
“这次是真的。”他摊手,“我要是有计划,就不会被你削得头皮发凉了。”
她没再追问,转头看向通道深处,似乎在判断方向。
陆九渊见她不说话,赶紧掏出朱砂笔,在袖口上快速记下几个字:“地宫自毁,残图未失,叶伤,敌困。”这是他每天的习惯——金手指虽不能主动查,但记录现实信息能帮他理清线索。
写完,他抬头,发现叶寒衣正盯着他。
“记什么?”
“记账。”他随手抹掉字迹,“我这人爱记流水,今天花了多少力气,救了几次命,都得算清楚,不然容易亏本。”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往通道走。
“哎,等等!”陆九渊赶紧跟上,“你胳膊还在流血,不处理一下?”
“死不了。”她脚步没停,“你要是真关心,就把图交出来。”
“交出来你就能活?”他苦笑,“刚才要不是我抢得快,你现在已经被扒皮拆骨了。那家伙可不是来谈生意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所以你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陆九渊认真道,“我是工具人,你自己说的。但工具人也有使用寿命,我可不想第一天上岗就报废。”
她盯着他,眼神锐利,像是要看穿他每一句话的真假。
良久,她终于开口:“残图,你拿着。”
陆九渊一愣:“啊?”
“你不是说要共享信息?”她声音平静,“那就拿着。等找到出口,再谈分配。”
他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寒衣,西厂督主,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居然愿意让他保管残图?
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但他没敢多问,赶紧点头:“行!我保管!绝对不丢!连油布我都换了三层!”
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陆九渊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她的背影。湿透的飞鱼服贴在身上,每一步都走得稳,但肩膀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强撑。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真没事?”
“有事。”她头也不回,“最烦跟你这种满嘴胡话的人共患难。”
“那说明你已经开始信任我了。”他嘿嘿一笑。
“我没有。”她冷冷道,“我只是暂时不想杀你。”
“一样的,一样的。”他摆手,“信任的初级阶段嘛,先容忍,再依赖,最后离不开,我懂。”
她猛地回头,眼神一冷。
陆九渊立刻举手投降:“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这就闭麦。”
她这才转身继续走。
通道越来越窄,风越来越大,前方隐约有光。陆九渊心跳加快——看来真是出口。
可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一滑,他整个人往前扑去,本能伸手一抓,正好扯住叶寒衣的腰封。她猝不及防,也被带得一趔趄,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陆九渊赶紧爬起来,“地太滑了!”
叶寒衣坐起身,眉头紧皱,左手按着右臂伤口,血又渗出来了。
陆九渊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是他一直留着擦罗盘用的。
“给你。”他递过去,“包一下吧,不然走到一半失血过多,我又得背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
“别矫情了。”他直接动手,“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这么能打的保镖?”
她终于没再拒绝,任由他帮着包扎。布条绕过手臂,打了个结,不算专业,但至少止住了血。
“手艺不错。”她淡淡道。
“那当然。”他得意,“我可是看过《急救手册》电子版的。”
她没再说话,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陆九渊。”
“嗯?”
“如果下次再有这种‘信我一次’的时候。”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别让我后悔。”
陆九渊一怔,随即笑了:“放心,我这条命,比你想的值钱多了。”
她没回头,抬脚继续往前。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风呼呼地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出口就在前方。
可陆九渊却莫名觉得,这光,不太对劲。
太绿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发的光。
不是月光,也不是火把。
他眯起眼,正想再看清楚点,叶寒衣忽然拔刀出鞘,刀尖指向通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