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边的泥地上,两个人影瘫坐在碎石堆里,浑身湿透,头发贴着额头往下淌水。陆九渊趴在一块半埋的青石上,吐出一口带腥味的河水,咳嗽两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泥浆和草屑。
他低头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进怀里——油布包还在,三层裹得严实,连角都没湿。他松了口气,胸口那股紧绷的劲儿总算卸了一点。
“咳……”旁边传来闷响,叶寒衣单膝跪地撑着地面,飞鱼服上的甲片叮当乱响,右臂包扎的布条已经泛红,血混着水滴滴答答落在泥里。她没说话,左手一撑,硬是站了起来,唐刀从腰间抽出半寸,刀尖指向通道出口的方向。
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夜露和腐草的气息。
陆九渊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比如“咱俩这算共患难了吧”,话还没出口,远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杂乱而密集,像是有人故意踩出节奏来吓人。
他立刻闭嘴,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错觉。
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刀鞘、箭壶、铁扣,都是武装到牙齿的动静。紧接着,树影晃动,几十道黑影从林中冲出,呈扇形散开,迅速封锁了水潭四周的退路。
最前头一匹黑马踏步上前,马上男子身披兽皮短打,腰围虎皮裙,发辫编成数十根小辫,每根辫梢都系着银铃,走一步叮当响。左臂裸露在外,一道狰狞的狼头纹身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拓跋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这不是西厂督主和那位‘天机道士’吗?这么巧,在这儿洗凉水澡呢?”
陆九渊慢悠悠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泥,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冷得人打哆嗦。他不动声色地往叶寒衣那边挪了半步,低声道:“右边那片枯树林,土松,踩重了会塌。”
叶寒衣没应声,但左手微微抬了抬,示意听到了。
拓跋烈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也不在乎,双手叉腰站在高处,像看两只落水狗似的扫视两人:“把天机图交出来,饶你们不死。要是等我亲自搜……嘿嘿,那就不好说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十几名细作齐刷刷拉开弓,箭头对准二人咽喉。
陆九渊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桃木剑拿在手里转了个圈:“就凭你们?”
他声音不大,却故意拖长尾音,像是在念戏文。
这一嗓子出口,拓跋烈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种时候还有人敢呛声。他眯起眼:“你再说一遍?”
“我说——”陆九渊往前走了一步,脚底故意碾了碾松土,“就凭你们这群穿兽皮跳大神的野路子,也配谈‘饶命’两个字?”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右侧枯林——几棵老树歪斜着,树根裸露,底下明显是空的。他悄悄把桃木剑插进腰带,右手摸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笔,趁弯腰系草鞋的工夫,将笔尖轻轻卡进一处树根裂缝,再一脚踢松旁边的浮土。
“咔”的一声轻响,一根朽枝断裂,整片区域的地表瞬间下沉三寸。
成了。
他直起身,拍拍手:“你们番邦人是不是不太懂中原地形?这地方看着平,其实底下早烂透了,踩一脚就得陷进去。不信你试试?”
拓跋烈冷哼:“装神弄鬼!给我上,活捉他们!图要完好的,人死活不论!”
命令一下,七八个细作立刻从两侧包抄,脚步踩得震天响,直扑而来。
叶寒衣眼神一凛,唐刀彻底出鞘,红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冲势向前突进,一刀横斩,逼退左侧三人。刀锋过处,一人手腕被削断,惨叫倒地;另一人闪避不及,肩头挨了一记刀背,直接扑倒在泥里。
但她右臂伤口崩裂,动作略显滞涩,第二轮攻势刚起,就被两名细作抓住破绽,双刀齐下,逼得她只能格挡,无法反击。
就在这时,陆九渊猛地吹响三清铃。
“叮铃——!”
清脆铃声划破夜空,本就受惊的战马顿时骚动起来,有几匹开始原地打转,甚至互相冲撞。趁着敌阵微乱,陆九渊抄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右侧枯林边缘的一处洼地。
“轰隆”一声,泥土塌陷,两名追击叶寒衣的细作收脚不及,一脚踩空,整个人跌进浅坑。坑底原本就有他预先拨松的滚石,这一压,连锁反应爆发,三四块百斤巨石顺着坡势滚落,当场砸翻三人,其中一人脑袋直接被砸扁,血溅当场。
“操!”拓跋烈怒吼,“别让他们靠近树林!绕过去!”
可命令刚下,又有两名细作因慌乱中踩错位置,触发另一处陷阱,脚下地面塌陷,摔进坑里扭了腿,疼得满地打滚。
陆九渊站在高岩下,手里还攥着三清铃,笑嘻嘻道:“各位大哥,下次出门前记得先看风水啊,这地方邪门得很,专克莽夫。”
拓跋烈脸色铁青,抽出双刀,亲自带队压上:“杀了那个道士!别让他再耍花样!”
话音未落,一支毒箭“嗖”地射出,直取陆九渊面门。
陆九渊反应极快,侧头一闪,箭矢擦过耳廓,带下一缕头发。他心头一紧,知道对方动真格了,立刻往后跃开,同时将朱砂笔甩手掷出——笔杆精准击中一名弓手手腕,那人吃痛松手,箭矢偏移,射进旁边马屁股。
战马受惊狂奔,撞翻两名同伴。
叶寒衣抓住机会,纵身跃上斜坡高处,居高临下,唐刀舞出一道弧光,刀锋劈断敌方旗帜,旗杆轰然倒地。她立于高岩之上,湿发贴颈,飞鱼服染血,眼神如刀,喝声炸响山谷:“谁敢上前一步?!”
这一声如惊雷贯耳,竟让围攻之势为之一滞。
陆九渊趁机爬上另一块岩石,与她遥遥相对,彼此视线交汇——一个满身泥污却眼神发亮,一个负伤在身却气势逼人。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都明白:现在不是猜忌的时候,是背靠背杀出去的时刻。
“反击!”陆九渊大吼一声,抓起地上碎石接连投掷,逼退逼近的敌人。
叶寒衣同步出击,唐刀化作血影,从高处俯冲而下,一刀劈开前方两人防线,顺势踹翻一人。她动作迅猛,虽右臂无力,但左臂与腰力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击都干脆利落。
陆九渊则利用地形周旋,不断引导敌人踏入陷阱区。他故意装作体力不支,踉跄后退,引诱四名细作追击,结果一脚踩进他设下的机关区,地面塌陷,三人坠坑,最后一人想逃,却被滚石砸中膝盖,哀嚎不止。
“哎哟,不好意思啊。”陆九渊蹲在边上,一脸假惺惺,“忘了提醒你们,这块地皮最近做过微创手术,不太结实。”
那人怒吼着挥刀砍来,陆九渊一闪,顺手把三清铃塞进对方嘴里:“来,尝尝本道独家秘制口香糖。”
铃铛卡在喉咙,那人噎得满脸通红,再也喊不出声。
另一边,叶寒衣正与两名使弯刀的高手缠斗。她以一敌二,起初还能压制,但失血过多导致呼吸急促,动作渐渐迟缓。一名细作瞅准空档,刀锋直刺她小腹。
千钧一发之际,陆九渊甩出桃木剑,剑柄砸中对方肘关节,那人手臂一歪,刀锋偏移,只划破衣角。
叶寒衣反手一刀,将其脖颈割开,鲜血喷涌。
剩下那人见状转身就跑,却被陆九渊抄近路堵住去路,一脚踹翻在地,压住脑袋就往泥里按:“跑啥?这才刚开始热身呢!”
喊杀声震彻山谷,火把映照下,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水中。原本占尽优势的番邦细作,此刻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士气全无。
拓跋烈站在林边,左肩被滚石擦出一道血痕,坐骑也被惊马撞伤,无法再战。他盯着场中两人,尤其是那个一身补丁道袍却总能化险为夷的陆九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今天算你们走运。”他咬牙切齿,“但这事没完。”
说完,他吹了一声口哨,残余部下迅速集结,扶伤带死,退回密林深处。
陆九渊喘着粗气,靠在岩石上,腿软得差点跪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破了三个洞,草鞋只剩一只,脸上糊着泥和血,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喂,你还行不行?”他看向叶寒衣。
叶寒衣站在斜坡高处,唐刀拄地,呼吸沉重,右臂包扎处又渗出血迹。她没回头,只冷冷道:“死不了。”
“那就好。”陆九渊咧嘴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打开一角确认——残图完好无损。“看来咱们这组合,还挺能打。”
叶寒衣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你刚才那些陷阱……早就计划好了?”
“哪能啊。”陆九渊摊手,“我要是有这脑子,上辈子就该去考兵法策论了。我是边打边想,能活下来纯属运气好。”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你每次都说没计划。”
“这次是真的。”他苦笑,“我要是早知道会碰上这群穿兽皮的狠人,打死我也不会跳这河。”
她没再追问,收刀入鞘,环顾四周战场——尸体七横八竖,火把熄灭大半,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这场伏击虽被击退,但危险远未解除。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陆九渊抹了把脸,望向远处山影:“先离开这片谷地。他们还会回来,说不定带更多人。”
“你知道路?”
“不知道。”他老实承认,“但我记得水流方向。暗河是从西边来的,说明那边地势低,可能通向官道或村落。咱们顺着走,总比瞎撞强。”
叶寒衣点头,迈步走下斜坡。每走一步,右臂都传来钻心的疼,但她没吭声,只是咬紧牙关。
陆九渊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要不要我背你一段?”
“不用。”她冷冷拒绝,“你要是敢碰我,我现在就剁了你的手。”
“啧,真无情。”他缩回手,“我还以为咱俩经过这一仗,好歹算是战友了。”
“不是。”她脚步不停,“只是暂时合作。”
“一样的嘛。”他跟上去,“先容忍,再依赖,最后离不开,我懂这套流程。”
她猛地停下,回头瞪他:“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陆九渊立刻双手抱头:“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这就静音模式启动。”
她这才继续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谷,身后是满地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火堆。风卷着灰烬飘起,像一场黑色的雪。
走了约莫半里路,地势渐高,视野开阔了些。前方出现一条荒废小径,长满杂草,显然久无人行。
陆九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他知道,拓跋烈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怕。
刚才那一战,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靠着自己的判断和布局打赢了一场仗,而不是靠预言、靠运气、靠别人救场。那种掌控局面的感觉,比吃到一顿饱饭还踏实。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木剑——剑尖缺了个角,像是被什么硬物磕断的。他笑了笑,随手插回腰带。
“你在磨蹭什么?”叶寒衣在前面催促。
“来了来了。”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就是觉得吧,刚才那群人,虽然穿着野蛮,打法倒是挺正规的,不像普通山匪。”
“他们是番邦细作。”叶寒衣淡淡道,“训练有素,专司刺探与截杀。”
“哦。”陆九渊恍然,“难怪一个个下手这么黑,连招呼都不打就往死里整。”
“你以为谁都像你,满嘴废话还能活到现在?”
“那是因为我嘴皮子比刀快。”他嘿嘿一笑,“再说了,我不废话,怎么给你争取时间包扎伤口?”
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呼啸,吹干了湿透的衣裳,也吹散了身后的血腥气。远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黎明将至。
陆九渊抬头看了眼天空,心想:寅时快到了。
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知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提。
两人沿着小径前行,身影逐渐融入晨雾之中。
突然,叶寒衣脚步一顿,右手缓缓按向刀柄。
陆九渊立刻警觉:“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雾中某处——那里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陆九渊屏住呼吸,手摸向三清铃。
雾气翻涌,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人穿着破旧灰袍,拄着一根木杖,背对着他们站在路口,一动不动。
陆九渊眯起眼,正想开口试探,那人却忽然抬起手,朝他们摆了摆,像是在示意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进浓雾,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