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正空,街上已经没人敢出门了。
赵家祖堂的匾额被砸成两半,斜挂在门框上,像一张裂开的嘴。钱家队伍冲进后院时,孙家的人刚从地窖爬出来,手里抱着个铁皮盒子,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一棍子敲在脑门上,当场栽倒。李家趁乱摸到祠堂角落,翻出一本泛黄账册,刚念出“天机图”三个字,王家刀就架到了脖子上。
火是不知谁点的,先是从柴房冒烟,接着烧到前厅,黑烟滚滚往上蹿,把半条街都罩住了。家兵们打红了眼,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抄起板凳、门栓、甚至断掉的旗杆当武器互抡。有个人被踹进火堆里,惨叫着滚出来,脸都糊了,还在喊“图在我手上”。
远处废弃驿站的破墙上,陆九渊蹲在叶寒衣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却没离开过街心。他脚边那只破草鞋早不知飞哪儿去了,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随着地面震动一抖一抖。
“哎哟,这火越烧越大。”他咧嘴一笑,“比我预想的还热闹。”
叶寒衣没理他,左手按着唐刀刀柄,目光锁定一辆缓缓驶入战场的黑袍马车。那车通体漆黑,连车轮都裹着布,由四名戴面罩的侍卫护送,走得很慢,但没人敢拦。刚才三方混战打得天翻地覆,可这车一出现,两边人都下意识让开了道。
“那是西厂制式马车。”叶寒衣声音压低,“但不是我的人。”
陆九渊眯眼看了看:“督主大人,你这身份是不是有点水分?自家车都不认识?”
“闭嘴。”她侧头瞪他一眼,“那车是假的。真西厂马车辕木上有三道刻痕,那是防伪记号。这辆没有。”
“哦——”陆九渊拖长音,“所以是有人冒充西厂,运东西进来?”
“蠢。”叶寒衣冷笑,“是有人借西厂名义,把东西运出去。他们争的从来不是藏图的地方,而是这张图本身在不在城里。”
陆九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真正的天机图,早就被人调包运走了?”
“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打得这么疯?”叶寒衣站起身,拍了拍飞鱼服上的灰,“一群傻子抢个空盒子,还觉得自己快赢了。”
她话音未落,突然跃下高墙,唐刀出鞘,红绸在风中扬起,像一道血线划破浓烟。
街面上的人这才注意到有人闯入,可根本来不及反应。叶寒衣落地时一脚踢翻一个举棍的壮汉,顺势旋身,刀背扫中两人脖颈,直接放倒。她步伐极快,直奔那辆黑袍马车,途中三家兵丁围上来,刚举起武器,就被她一刀劈开阵型,三人齐齐后退,虎口崩裂。
“西厂办案!”她冷声喝道,“挡者——格杀!”
最后一字出口,她已冲至车前,唐刀横斩,车辕锁链应声而断。她抬脚猛踹车厢侧门,木板碎裂,一个沉重大匣滚了出来。她反手接住,重量压得她身形微顿,但立刻稳住,腾空跃起,踩着旁边倒塌的院墙跃上屋顶,立于残垣之上,衣袂翻飞,刀尖指地。
“天机图——归西厂!”
声音不大,却穿透火场喧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接着,怒吼爆发。
“放屁!那是我赵家祖传之物!”赵家家主满脸血污,提刀指向屋顶,“给我把她砍下来!”
“谁动一下,我就先杀了你。”叶寒衣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怕杀人。你们信不信?”
她话音刚落,身后屋檐传来一声轻笑。
“信。”
那人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停下动作。
陆九渊站在驿站门口,抬头望去,只见街心缓缓走出一人。明黄龙袍,布鞋踏地,头发乱如枯草,指甲涂黑,正是前朝太子。但他此刻再无半分懦弱之态,走路不疾不徐,眼神清明锐利,像换了个人。
他走到叶寒衣正下方,仰头看着她,嘴角微扬:“督主好身手。不过——你拿的,是个假图。”
叶寒衣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我说,”太子缓缓展开手中一张布条,正是陆九渊写给赵家的那张,“天机图已入赵氏祠堂——这句话,是你写的吧?”
陆九渊心头一跳。
那布条明明塞进了野狗嘴里,怎么会到太子手上?而且……还是完整的?
“你不该用狗传信。”太子轻笑,“狗会被人抓,布条会被抄录。你算计七家,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也在算计你?”
陆九渊没说话,慢慢从墙边走出来,站到街口。
太子转头看他,笑意更深:“你们两个,一个散播谣言,一个趁乱夺图,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惜啊,你们争的这场戏,是我准你们演的。”
“你早就知道?”叶寒衣握紧唐刀。
“何止知道?”太子摊手,“我是安排好的。”
他抬起手,轻轻一拍。
四周废墟阴影里,缓缓走出数十名禁军,手持长戟,列阵而立,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穿的不是寻常军服,而是前朝御林军制式铠甲,胸前绣着金鳞蟠龙纹。
“你们以为七大家族斗得你死我活,就能抢到天机图?”太子冷笑,“可笑。他们争的每一步,都是我设的局。赵家闭门,钱家盯梢,孙家强取——全是我让人放的消息。就连你写的这张布条,也是我命人故意泄露给野狗贩子,才让它落入你手。”
陆九渊脑子嗡的一声。
他原以为自己是点火的人,结果……火种早就在那儿,只等他去点。
“你假装傀儡?”叶寒衣声音发冷。
“不装,怎么活?”太子淡淡道,“七家掌权,皇帝是傀,太子更是摆设。我要是真懦弱,早被他们毒死了。可我要是太聪明,也会被当成威胁除掉。所以我只能装疯卖傻,让他们觉得我无害,任他们摆布。”
他顿了顿,看向陆九渊:“直到你出现。”
“我?”陆九渊挑眉。
“你散播假消息,引发内斗,正合我意。”太子微笑,“我不需要亲自出手,只要顺水推舟,让他们自己撕咬。等他们筋疲力尽,我再站出来,收拢残局。天机图也好,朝政大权也罢——到时候,谁还敢违抗我?”
陆九渊听得脊背发凉。
他本想借势脱身,结果一头撞进了更大的局里。
“所以……我们都被耍了?”他低声问。
“不是被耍。”太子纠正,“是被利用。你利用他们贪心,我利用你制造混乱。棋子和执棋人,有时候也没那么分明。”
叶寒衣站在高处,低头看着太子,又看向陆九渊。
她忽然开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杀了我们?”
“杀你们?”太子摇头,“没必要。你拿了假图,正好帮我转移视线。等他们发现图是假的,自然会怀疑西厂动手脚,矛盾只会更深。而你——”他看向陆九渊,“你还会继续算计,继续布局,因为你觉得你能赢。可只要你还在动,就永远在我棋盘上。”
陆九渊没说话。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以为自己点燃了火,其实火早烧了几十年。
他以为自己是渔夫,结果不过是条被抛出去的饵。
街面死寂。
火还在烧,但没人再打。
七大家族的首脑们站在各自残部之中,有的捂着伤口,有的跪在地上喘气,有的死死盯着太子,眼里全是震惊与愤怒。
他们终于明白——
他们打生打死,争的不过是一场骗局。
而幕后之人,一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笑着看他们互相残杀。
赵家家主突然暴起,拔刀冲向太子:“你这奸贼!竟敢耍我们!”
他刚冲出两步,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肩胛,整个人扑倒在地。
禁军阵中走出一名弓手,冷冷收弓。
“谁再动,杀无赦。”太子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赵家家主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嘶声道:“你……你不得好死……”
“我能不能得好死,不重要。”太子转身,背对众人,“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谁才是这个天下的话事人。”
他缓步走向那辆黑袍马车,伸手拉开后厢。
里面空无一物。
但他笑了。
“图不在这里。”他说,“但它迟早会回来。”
陆九渊站在街角,脚底黏着一块烧焦的木片,风吹得他补丁道袍哗啦作响。
他看着太子,看着禁军,看着满地狼藉的家族残兵,忽然觉得荒唐。
他穿书而来,靠预言活命,自以为能逆天改命,结果呢?
一场大火,烧光了七家的体面,也烧出了一个更狠的玩家。
他不是执棋人。
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个……被允许下棋的观众。
叶寒衣从屋顶跃下,落在他身旁,唐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滴着血。
她没看他,只低声问:“你还打算继续玩下去吗?”
陆九渊咧嘴笑了笑,笑容干涩:“不玩?我能去哪儿?回破庙等下一个血字?还是干脆剃头出家?”
“那你记住一点。”她侧头看他,眼神锋利,“下次布局,别忘了——有人比你更早开始布局。”
他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面对满街废墟与对峙的人群,谁都没再动。
太子站在马车旁,忽然回头,目光扫过陆九渊,又落在叶寒衣手中的木匣上。
“督主。”他轻声道,“那图,你留着吧。”
叶寒衣一怔。
“就当是……我送你的谢礼。”太子微笑,“谢谢你,替我演了这出好戏。”
说完,他转身登车,车帘落下。
禁军列队,缓缓撤离。
留下一地焦土,几具尸体,和七个彻底失魂的家族首脑。
陆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上面还沾着昨晚跳崖时的泥。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干净不了了。
叶寒衣把木匣抱在怀里,唐刀插回腰间,看了他一眼:“接下来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他苦笑,“跟着火走呗。反正火不会停,咱们也停不下。”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辆翻倒的马车旁。
陆九渊跟上去,发现车轮下压着半张烧焦的纸,上面隐约能看到“癸巳”二字。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
这是他在第一案发现场找到的玉佩背面刻字。
原来,它一直在这儿。
他捏着纸片,抬头看向叶寒衣。
她正盯着远处太子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两人谁都没说话。
风卷起灰烬,在空中打着旋。
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嘎地叫了一声。
陆九渊把纸片塞进怀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他知道,这场局远没结束。
但他也开始怀疑——
自己到底是在破局,还是在……帮别人圆局?
叶寒衣忽然转身,唐刀出鞘三寸,刀锋直指他胸口。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她问。
他一愣:“什么?”
“别装。”她眼神锐利,“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图有问题?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冲着太子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笑,却发现笑不出来。
“叶督主。”他轻声说,“我要是告诉你,我也是被骗的那个……你信吗?”
她盯着他,刀尖不动。
街面死寂。
灰烬落在刀刃上,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