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还在飘,但风停了。
陆九渊的脚踩进一道裂开的焦土缝里,草鞋底被翘起的石片刮出半道口子。他没管,往前又跨一步,左肩那道刀口随着动作撕开,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腕,滴在一块烧得发黑的瓦片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前面三丈远,叶寒衣正穿过一片塌了一半的院墙。她脚步没慢,飞鱼服的下摆扫过断砖,红绸缠着的唐刀背在身后,像条随时要弹起来咬人的蛇。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斜斜地铺在地上,可就在她抬脚跨过一根横梁时——
那影子的头,先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光变,是清清楚楚地、自己抬了一下。
“叶督主!”陆九渊吼出声,声音劈了叉,“站住!你影子不对劲!”
叶寒衣的脚步顿住。她没回头,肩线却绷紧了。
陆九渊喘着气追上来两步,刚想再喊,脑子里突然“嗡”地一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捅进了天灵盖。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手撑住旁边一堵断墙才稳住身子。
墙灰簌簌往下掉。
他闭上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来了。
《大胤凶吉簿》更新了。
三行血字,浮在他眼前,墨迹未干就泛出暗红,像是刚从谁的伤口里挤出来的:
**双月同天,乱世将启。**
没有解释,没有注脚,连个标点都没有。就这六个字,压得他脑仁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记,可知道没用——看过即焚,等这阵晕过去,字就没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恐惧。
但他记得。
他必须记得。
“双月同天……”他喃喃念了一遍,嗓音干得像砂纸磨墙,“乱世将启?”
这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
这是冲整个天下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叶寒衣的背影。她还站着,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叶督主!”他又喊,这次声音压低了,却更急,“别走了!有更大的麻烦!”
叶寒衣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神还是冷的,可不像刚才那么硬。眉头微蹙,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又在耍花招。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又看见什么了?”
“不是我看。”陆九渊抹了把脸,手指都在抖,“是它告诉我的。”
“它?”
“我脑子里那个破本子。”他苦笑一下,指了指太阳穴,“每天寅时准时更新三条命案预告,今天加更了,说是‘双月同天,乱世将启’。”
叶寒衣眯起眼:“你这时候编鬼话,有意思?”
“我要是编,能编得圆一点。”陆九渊喘了口气,抬手指天,“你看天上。”
叶寒衣皱眉,抬头。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现。
天是黑的,血月还挂在西边,像块凝固的伤口。云层低垂,灰蒙蒙的,照理说不该有别的光源。
可就在她盯着看的第三息——
东边的云,裂开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慢慢往上爬。
不是日出。
也不是流星。
是一轮月亮。
完整的、冰冷的、泛着死光的月亮,正从云后缓缓升起。
而西边那轮血月,纹丝未动。
两轮月亮,一红一白,同时悬在天上,像两颗不同颜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这片废墟。
叶寒衣的呼吸停了。
她握刀的手,第一次松了劲。
红绸从刀柄滑落一半,垂在空中,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
“我也觉得不可能。”陆九渊站在她斜后方,声音哑得不像话,“可它就这么出来了。你说它是幻觉吧,可地上两个影子都叠在一起了;你说是妖法吧,可连风都停了,鬼才信有人能一口气控住整片天。”
叶寒衣没答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她的影子立刻变了形——两个重叠的轮廓,一深一浅,一偏左一偏右,像两张皮贴在一块。
她抬起手,做了个握刀的动作。
两个影子的手,动得不一样快。
其中一个,慢了半拍。
另一个,快了半拍。
像是被人牵着线,在演一出错位的傀儡戏。
“你刚才说……影子不对劲?”她终于转头看他。
“对。”陆九渊点头,“我喊你停下,是因为你影子比你先动。现在不止是你,是所有人。只要还有影子的,全都被动了手脚。”
叶寒衣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刀,一刀劈向自己的影子。
唐刀划过地面,火星四溅。
那一刀砍中了影子的心口位置。
可地上的影子,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像水波荡开,然后恢复原状。
刀没伤到任何东西。
但她眼角抽了抽。
因为她看见——
那一刀落下的瞬间,两个影子,分别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左边那个,仰头避刀。
右边那个,低头迎刃。
像是两个不同的“她”,在同一具身体的投影里,各自活着。
“你信了?”陆九渊问。
“我没说不信。”她收刀,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听你用那种语气说话,好像全世界只有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九渊摇头,“我是真怕你出事。刚才那一下,要是你真往前走,我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血字写的是‘乱世将启’,不是‘叶督主踩坑身亡’。说明这事比你我加起来都大。它不是冲某个人来的,是冲整个规矩来的——日月不该同天,阴阳不该并存,人不该有两个影子。现在全乱了,接下来肯定还有更邪门的。”
叶寒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以前见过这种事?”
“没见过。”陆九渊苦笑,“但我见过‘白蛇衔剑出深井’,结果西厂炸了半边;也见过‘天医星坠西厂门’,你差点被毒针穿喉。所以我现在看到‘双月同天’,第一反应不是稀奇,是跑。”
“那你为什么不跑?”
“因为我跑了你也得跟着。”他看着她,“你要是不走,我就得留下来救你。你要是走了,我也得跟着看你别一头撞进雷区。反正我都脱不了身。”
叶寒衣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过了几息,她忽然问:“你说……这天,还能恢复正常吗?”
“不知道。”陆九渊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种事不会无缘无故发生。要么是有人在搞鬼,要么是老天自己出了bug。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咱俩站在这儿讨论能解决的。”
“所以呢?”
“所以先别想着抓谁、查谁、杀谁。”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先把命保住。等这双月下去了,咱们再算账。你要砍我,我不躲,但别挑这个时候。”
叶寒衣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想起了悬崖底下那个雨夜。
他咬破手指,把血喂进她嘴里。
她说不出话,只记得那血的味道,咸里带点铁锈味,一点都不神奇,可偏偏救了她一命。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贫道这双招子可是看过天书,尔等凡夫莫要造次。”
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不是玩笑。
她缓缓把唐刀插回鞘里。
红绸垂落,盖住了刀柄上的铜环。
“我信你一次。”她说,“不是信你那本破书,是信你还没蠢到拿这种事开玩笑。”
陆九渊松了口气,肩膀一塌,差点坐地上。
“谢了。”他咧嘴一笑,笑得有点虚,“下次请你喝豆汁儿,管够。”
“少贫。”她瞥他一眼,“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看着。”
“等。”他说,“等它下一步怎么走。是下雨血,还是地下冒火,还是城里人开始长尾巴,咱都得先看着。这种级别的异象,不会只露个脸就走。”
叶寒衣点头,抬头再看天。
双月依旧高悬。
血月如伤,银月如刃。
天地间一片诡异的静。
连风都不吹了。
灰烬浮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
远处一只野狗趴在地上,抬头望着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却不敢叫出声。
陆九渊摸了摸怀里的朱砂笔,又看了看左臂渗血的伤口。
血契还在。
但她的心,确实远了。
他本来以为,最怕的是她不信他。
现在他才知道,最怕的是——
她信了,可已经不在乎了。
“你说‘乱世将启’。”叶寒衣忽然开口,“启了以后呢?”
“我不知道。”陆九渊摇头,“但我知道,启了就不会轻易停。就像你娘的事,一旦掀开盖子,就没人能再把它盖回去。”
叶寒衣猛地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娘的事?”
“你刚才说了。”他指了指脑袋,“你骂我的时候说的。你说她被一刀一刀割了三天,因为他们说她是妖妇。”
叶寒衣瞳孔一缩。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可她确实说了。
就在刚才那场争吵里。
她以为他没听见。
或者听了也不会当真。
可他听见了。
而且记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是想提这个。”陆九渊低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一旦开始,就由不得人回头。你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开头。真正的乱,还在后面。”
叶寒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所以你是让我等?”
“对。”他点头,“等一个能动手的机会。不是现在。现在动手,只会被人当枪使。”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她看着他,“不是血字,不是预言,是你自己。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图什么?”
陆九渊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等答案。
可他给不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规则刻在命里:泄露天机者,轻则失语,重则暴毙。
他试过。
结果是连续三天呕血不止,差点死在破庙里。
所以他只能闭嘴。
只能看着她一次次失望。
“我不能说。”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可以做给你看。你要砍我,我不拦;你要信我,我也不求。但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让你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叶寒衣盯着他。
她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虚伪、一点算计、一点隐藏的得意。
但她没有。
她只看到一双眼睛,黑得像井,深得吓人,里面全是疲惫,却没有退缩。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骗子。
至少,不是那种为了利益撒谎的骗子。
他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被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规则,锁死了嘴。
“好。”她终于说,“我再信你一次。”
陆九渊没笑。
他知道,这种信任,脆弱得像层窗户纸。
一戳就破。
但他已经没资格要求更多了。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站在废墟中央,抬头望着天。
双月依旧悬挂。
没有人移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仿佛凝固。
直到——
西边的血月,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眨了眨眼。
紧接着,东边的银月,也微微偏移了位置。
两轮月亮,开始缓慢地、一点点地靠近。
越来越近。
最后,它们的边缘,轻轻碰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只有一道无声的光,从交界处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扫过整个天空。
陆九渊猛地抬手挡眼。
叶寒衣 instinctively 拔刀半寸。
可刀还没出鞘——
他们脚下的影子,突然动了。
不是跟随动作。
是自己动了。
她的影子,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
他的影子,慢慢转头,望向南方。
两个影子,背道而驰。
而他们本人,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