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沙从指缝间滑落,陆九渊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残尘,风没动,沙也没动,就像这天地忽然被谁按了暂停键。他抬头,眼前不再是荒原上那块刻着“禁入者死”的石碑,而是一条熟悉的官道——青州城外十里亭的旧路,歪脖子柳还在,只是叶子黄得不正常,一片都没掉。
“我们回来了。”他说。
叶寒衣站在他侧后半步,唐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她眯眼打量四周,眉头越皱越紧:“刚才那地方……不是幻觉?”
“要是幻觉,我屁股也不会摔这么疼。”陆九渊揉了揉尾椎骨,龇牙咧嘴地站直,“再说了,你信一个能烧阳寿的火海是做梦出来的?那玩意儿比西厂刑房还邪门。”
叶寒衣没接话,只缓缓环顾一圈。鸟不飞,狗不叫,连风都停了。十里亭往常总有几个卖茶水的小贩,今天摊子倒了,锅碗散了一地,像是人走得挺急。
“不对劲。”她说。
“何止不对劲。”陆九渊抽出桃木剑,在地上轻轻一划,土面裂开一道细缝,他蹲下身,耳朵贴地听了听,“底下有人走动,脚步还不轻。”
“地道?”叶寒衣挑眉。
“贺兰家的老手艺。”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他们祖上三代干的就是挖坟掘墓的活儿,说白了就是专业盗洞户。当年修西厂地牢的时候请过他们勘测地形,八成顺手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你是说……青州城底下有他们的暗道网?”
“不止有,现在正用着。”他抬手指向城门方向,“你看守门的兵,一刻钟换一次岗,平时可没这么勤快。再看街边那些铺子,布招子都卷起来了,可米缸里的米还是满的——这不是收市,是躲事。”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沿着官道往城门走。路上遇到个挑担的老农,低着头快步往前赶,陆九渊故意咳嗽两声,老农吓得差点把扁担扔了。
“这位大叔,进城吗?”陆九渊笑呵呵地问。
“进、进啊……赶集去……”老农结巴两句,绕开他们就走,脚步飞快。
“赶集?”叶寒衣冷笑,“集市巳时开,现在才卯时三刻,谁大清早赶鬼集?”
陆九渊摸了摸下巴:“看来城里不太欢迎生面孔。咱俩这副打扮,一个像逃荒道士,一个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侠,确实容易惹眼。”
“那你打算怎么进?”
“简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往脸上一抹,再用手搓了搓,脸上立刻多了几道皱纹,头发也变得花白,“江湖术士张半仙,专治疑难杂症、驱邪捉鬼、算命改运,童叟无欺,不灵退钱。”
叶寒衣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这张脸皮还能再厚点不?”
“那是当然。”他又抹了把脸,声音立马变了调,尖细中带着几分油滑,“哎哟喂,这位女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七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啊!不过莫慌,贫道有办法,只需纹银五两,保你平安无事!”
“滚。”叶寒衣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他跳开两步,嘿嘿一笑:“你不配合没关系,我自己演。你就当个哑巴跟班,反正你平时也不爱说话。”
“我不进去。”她摇头,“我现在是通缉犯,画像贴满六省。你去查,我在外面盯。”
“行。”他点点头,“我去西巷那边找个客栈住下,那儿离旧城区近,贺兰家以前的宅子就在那片。你找几个信得过的旧部,扮成商旅或者脚夫,在周围转悠,别露脸。”
“旧部?”她冷笑,“西厂叛徒都快凑齐一桌麻将了,我还敢信谁?”
“那就自己来。”陆九渊耸肩,“你藏城外破庙,夜里溜进来查。我这边一有动静,就往窗台放个倒扣的茶碗,你看见了就知道该行动。”
“要是你被抓了呢?”
“抓了也别救。”他表情忽然正经起来,“要是我没按时放信号,说明我已经翻车,你直接走人。这种时候讲义气等于送命。”
叶寒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啥意思?”
“以前你总说‘咱们一起’,现在开口闭口‘你走人’。”
陆九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以前我以为自己是个主角,现在我知道,咱俩顶多算两个跑龙套的,随时可能被编剧写死。保命要紧,感情靠边。”
她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少废话,进城。”
两人分开行动。陆九渊摇身一变,成了拄拐杖的老道,拎着个破幡子,上面写着“天机可测,祸福自知”,一路吆喝着进了城门。守卫瞥了他一眼,见是个穷酸道士,懒得盘问,挥手让他过去了。
叶寒衣则绕到北墙,借着一处塌了半截的马厩翻进城郊,消失在一片枯树林后。
陆九渊一路穿街过巷,眼睛不停扫视四周。茶棚没人喝茶,肉铺关门歇业,连平日最热闹的赌档都静悄悄的。他走到西巷口,发现这里的地面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偏暗,像是 recently 被翻动过又重新铺平。
他蹲下身,用桃木剑尖戳了戳砖缝,泥土松软,下面传来空响。
“地道入口就在附近。”他心想。
正要起身,忽听旁边一家茶棚里传出几句闲谈。
“昨夜西巷起火,你瞧见没?”一个老头压低声音。
“瞧见了!红光冲天,我还以为闹鬼。”另一个接话,“可今早我去报官,衙役说没这回事,连火场都不让看。”
“可不是嘛,连尸首都没见着,就说没事。”
“嘘!小声点!”第三人连忙制止,“这几天怪得很,前天王铁匠家的狗半夜狂吠,第二天全家失踪。听说是得罪了不该惹的人。”
陆九渊假装整理幡子,耳朵竖得笔直。等三人说完各自散去,他才慢悠悠起身,拐进一条窄巷,从怀里摸出罗盘。
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巷深处。
“阴气重得像殡仪馆加班。”他嘀咕一句,把罗盘收好,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他在一家名为“安平客栈”的门前停下。门脸不大,两层木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
他推门进去,木板吱呀一响。
掌柜睁眼,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眼皮浮肿,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的那种。
“住店?”声音沙哑。
“对,单间,要清净点的。”陆九渊放下拐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不要临街,也不要挨着厨房。”
掌柜数了钱,递出一把钥匙:“二楼尽头,靠后院那间。热水要另算。”
“成。”他接过钥匙,又随口问,“最近城里是不是不太平?”
掌柜动作一顿,眼神闪了闪:“还好吧,就是昨夜有点动静,可能是哪家走水了。”
“哦?哪家?”
“不清楚。”掌柜摇头,“没人说得准。”
陆九渊笑了笑:“也是,这种时候,知道太多反而麻烦。”
掌柜没接话,低头继续打盹。
他拎着包袱上楼,房间果然安静,窗外是后院一口枯井,井沿长满青苔。他把包袱放下,先检查床底有没有夹层,再掀开被褥看看有没有毒虫,最后走到窗边,朝对面屋顶瞄了几眼。
没人。
但他知道叶寒衣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
他把桃木剑藏进床头暗格,罗盘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坐到桌边,翻开随身带的册子,准备记点东西。笔尖刚碰纸,墨迹竟自动晕开,像被什么吸走了。
“啧。”他合上本子,“连笔记都不让写,这地方真邪门。”
想起荒原上的经历,他心头一沉。那股力量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选中他们?还有那块石碑上的字,和《大胤凶吉簿》的笔迹如出一辙……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摸清贺兰余党的动向。
他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空无一人。整个客栈静得出奇,连隔壁房间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要么没人住,要么都在装死。”他心想。
回到屋内,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灰色粗布衣换上,把道士袍叠好塞进箱底,又拿出发粉涂了涂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落魄书生。
敲门声突然响起。
他一惊,迅速把桃木剑握在手里,低声问:“谁?”
“送热水。”外面是个女人声音。
他松了口气,开门一条缝,只见个十七八岁的小丫鬟端着铜盆站在门口,低着头。
“放门口就行。”他说。
“掌柜说要送进屋。”丫鬟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神却不太对——太稳,不像普通 servant。
陆九渊笑了:“姑娘,你这眼神不像端水的,倒像盯人的。”
丫鬟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客官说什么呢,我就是个跑堂的。”
“跑堂的不会走路落地无声,也不会盯着人脚印看。”他靠着门框,“你刚才上来时,特意避开了楼梯第三块松板,那是防止发出声响的习惯动作。你是练家子。”
丫鬟沉默片刻,忽然放下铜盆,后退一步:“你很警觉。”
“职业病。”他耸肩,“你们贺兰家的人,一向喜欢在客栈安插眼线,对吧?尤其是这种靠近旧宅的店。”
“你知道我们?”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猜得到。昨夜起火,今日封街,地下有动静,百姓不敢言——这不是小事,是大事前奏。而能搞这么大动作的,除了你们贺兰家,还能有谁?”
丫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就走,脚步极快。
陆九渊没追,关上门,嘴角扬起一丝笑:“鱼,咬钩了。”
他坐回桌边,从怀里掏出朱砂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地图:西巷、枯井、客栈位置、地下震感区域……然后用箭头标出可能的地道走向。
“如果我是贺兰余党,要抢天机图,第一件事是找盟友。”他喃喃自语,“单凭他们自己,掀不起风浪。所以……他们会找谁合作?”
答案呼之欲出。
“番邦细作。”他写下三个字,“拓跋烈那帮人,一直想要图。贺兰家想翻身,需要外援。两边一拍即合,正好联手。”
他把纸烧了,灰烬倒入茶杯搅匀。
夜幕降临,他吹灭油灯,躺在床头,闭眼假寐。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二更天,屋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闪而过。
他知道,是叶寒衣来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一只茶碗倒扣在窗台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
我们是不是早就被人写好了剧本?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下楼吃早饭。掌柜依旧在打盹,丫鬟也没出现。他要了碗素面,边吃边观察进出的客人。
一共四个人:两个像是收山货的贩子,一个卖草药的老头,还有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进门时不小心碰掉了帽子,露出半边脸——左耳缺了一角。
陆九渊筷子顿了一下。
那是贺兰家死士的标记。只有执行过家族秘杀任务的人,才会被烙上这个印记。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眼角余光却一直锁着那人。
对方点了碗牛肉汤,吃得极慢,眼神不断扫视四周,尤其注意楼梯口。
“等接头人。”陆九渊判断。
果然,半个时辰后,又进来一个穿灰袍的胖子,手里提着个食盒。两人对视一眼,胖子坐下,打开食盒,里面不是吃的,而是一叠图纸。
他们开始低声交谈。
陆九渊假装被呛到,咳嗽几声,趁机靠近几步,听见几个关键词:
“……子时开启……三条通道汇合……确保无人察觉……接应队伍已在城外待命……”
他心中一凛:这是要在今晚动手!
他默默记下时间地点特征,吃完面便回房,写下一张纸条,折成纸鸢形状,趁着换水的丫鬟进来时,悄悄塞进她篮子里。
他知道,叶寒衣会收到消息。
中午,他出门闲逛,故意经过西巷几处老宅,发现其中三栋的后墙都有新泥修补的痕迹,而且修补的位置高度一致——正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地道出入口。”他确认。
傍晚,他回到客栈,发现自己的房门被人动过。虽然表面看不出异样,但门缝间的灰尘分布不对,门槛上有轻微刮痕。
“有人搜过我的房。”他走进去,迅速检查一遍,行李没被动,但枕头下的罗盘温度偏高。
“他们在找这个?”他心想。
当晚,他早早熄灯,躺在床上装睡。三更时分,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锁孔转动的声音。
他握紧藏在被窝里的桃木剑,屏住呼吸。
门开了。
一条黑影溜进来,直奔床边。
就在对方伸手探向枕头的一瞬,陆九渊猛地掀被跃起,桃木剑横在其脖颈前,冷笑:“找什么呢?罗盘?还是我的命?”
黑影僵住,低声说:“别动,外面还有六个。”
“哦?”他剑尖不动,“那你告诉我,你们今晚要干什么,我就让你活着出去。”
“我们……是要夺图。”黑影喘着气,“贺兰老祖宗留下的遗命,必须找回天机图,重振门楣。”
“和谁合作?”
“番、番邦的人……他们答应帮我们掌控青州。”
“具体计划?”
“子时,从三条地道汇入城中心废井,那里是旧机关枢纽,能打开通往皇藏库的密道。我们的人已经在里面布置好了火药,一旦得手,立刻炸毁入口,断了追兵的路。”
陆九渊听完,缓缓收回桃木剑:“行了,你可以走了。”
“你……你不杀我?”
“杀你干嘛?”他坐回床边,“我又不是刽子手。再说了,你们这点计划,还不够看。”
黑影愣了几秒,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陆九渊走到窗边,再次将茶碗倒扣。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深夜,他坐在桌前,写下最后一行总结:
**贺兰余党未灭,勾结外敌,欲夺天机图,计划于子时行动,路线明确,目标为皇藏库密道。**
写完,他将纸烧了,灰烬倒入茶杯。
然后他躺下,望着房梁,轻声说:“叶寒衣,该你动手了。”
窗外,月光惨白,照在枯井边缘,像一层霜。
他的手始终没离开桃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