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州城北的破庙外头还飘着一层薄雾。陆九渊蹲在门口那块歪斜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火折子,正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画圈。他脚边的泥地已经被划出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中间还戳了根桃木剑当指针。
庙门“吱呀”一声推开,叶寒衣从里头走出来,唐刀没出鞘,但刀柄上的红绸已经解了下来,缠在她左手腕上绕了三圈。她看了眼地上的图案,又抬眼看向陆九渊:“信号是你放的?”
“茶碗倒扣,老规矩。”他把火折子往嘴里一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你来得比我慢,我还以为你被野狗叼走了。”
“城西有三队人换岗,我绕了两条街。”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昨夜传的消息,贺兰余党真会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陆九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是他们现在除了找我们,也没别的路可走。皇藏库那盘棋还没下完,他们总得抓点救命稻草——哪怕这稻草是我故意露出来的饵。”
叶寒衣没接话,只轻轻用刀尖点了点地面,正好落在八卦图的“离”位上。泥土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底下传来空响。
“地道还在动。”她说。
“当然。”陆九渊弯腰拔起桃木剑,顺手在剑刃上刮了刮指甲缝里的灰,“昨夜那个探子回去一通哭诉,说亲眼见我藏了个罗盘零件在废弃铁匠坊,他们今晚不杀过去才怪。贺兰家的人就这德行,宁可信错,不肯放过。”
“所以你打算在那儿设局?”
“不然呢?”他耸肩,“总不能等他们在地下挖条新隧道,再请我进去喝茶吧?那地方原是官办铁匠坊,十年前停工,梁柱都还在,机关架子也完整。咱们只要稍加改造,就能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回家的路太烫脚’。”
叶寒衣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周全了?”
“以前我不想,是因为我以为自己能跑。”他收起笑,声音低了些,“现在我知道,有些账必须当场结清。否则他们永远觉得道士好欺负,督主心软,可以反复拿捏。”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荒草掩映的小径往西巷边缘走。沿途百姓尚未开市,几家铺面的门板紧闭,连狗都缩在窝里不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像是昨夜有人烧过什么东西。
废弃铁匠坊坐落在西巷尽头,原本是个占地不小的院落,如今只剩断墙残垣。高大的烟囱歪斜欲倒,炉膛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吞过无数铁器的嘴。院中散落着几块冷却的铁锭,锈迹斑斑,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呻吟。
陆九渊一脚踢开挡路的木桶,抬头打量屋顶结构:“这地方不错,横梁够粗,吊重物没问题。那边通风口还能改造成落石通道,只要拉绳一扯,整片屋顶都能塌下来。”
叶寒衣走到角落的地窖口,用刀尖撬了撬盖板:“下面通着旧排水渠,和枯井网络相连。他们若从地道上来,必经此处。”
“那就把入口堵死一半,留个刚好能钻人的缝。”陆九渊掏出随身带的麻绳,在横梁之间比划着,“我在上面挂三个砂袋,每个装满铁渣,重量压得住松动地板。再在这儿埋绊索,连到墙角的碎石堆——人一踩,两边墙先塌,头顶再砸,最后钉桩落下,一套连招打完,基本没人能站着走出去。”
“你想杀人?”她问。
“我想让他们记住疼。”他纠正,“死太多反而不好,幕后那位还得继续做梦才行。咱们要的是震慑,不是灭口。”
叶寒衣点头,转身跃上高处横梁,唐刀出鞘三寸,割下一截红绸系在绳端做标记。她动作利落,落地无声,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夜枭。
接下来半个时辰,两人各司其职。陆九渊负责机关联动测试,一次次拉动绳索,观察砂袋坠落轨迹与地面塌陷范围;叶寒衣则清理障碍、加固薄弱点,并在四周布下假足迹,刻意指向铁匠坊中央。
临近午时,陆九渊从怀里摸出一块黄铜零件——正是罗盘边缘脱落的一小片,他在阳光下翻了翻,确认反光明显后,随手丢在厂房中央的铁砧上。
“成了。”他拍拍手,“鱼饵放好了,就看鱼愿不愿意咬。”
“他们会来的。”叶寒衣站在高墙上眺望远处,“刚才我看见两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在巷口徘徊,脚步虚浮,眼神乱瞟——典型的探路死士。”
“挺好。”陆九渊活动了下手腕,“咱们现在撤,找个高处猫着。等他们进笼子,我来拉绳,你守后门,别让漏网的跑了。”
“你不让我杀人。”她提醒。
“你可以吓人。”他笑,“比如一刀劈在脚前,震飞他们的鞋,或者削掉一缕头发。让他们回去报告的时候,连梦里都在抖。”
两人最终藏身于铁匠坊对面一座坍塌半截的粮仓顶上。这里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整个厂区,又能避开街道视线。陆九渊趴在地上,用桃木剑挑开一片瓦砾,露出一条缝隙。
“你说他们几点来?”他低声问。
“不会白天。”叶寒衣靠在断墙边,闭目养神,“贺兰家做事讲究时辰,寅时太早,子时太显眼,最可能是戌末亥初,天黑透但未到宵禁。”
“那就等。”他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味道像嚼纸壳,“反正我不困,昨夜睡得太实,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变成个算命先生,在街上摆摊。”他嘿嘿一笑,“招牌写着:‘专治穿书后遗症,包退金手指,无效退款’。”
叶寒衣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你该去看大夫。”
“我已经看了。”他指了指脑袋,“每天寅时自动更新病情报告,可惜不能报销。”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暮色渐浓。街面上偶尔走过几个归家的百姓,脚步匆匆,无人驻足。铁匠坊静静矗立在阴影里,仿佛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戌时三刻,第一道黑影出现在巷口。
那人穿着深灰短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了家伙。他左右张望片刻,猫腰溜进厂区,贴着墙根快速前行。随后又有两人跟进,呈三角阵型搜索前进。
他们在铁砧前停下。
一人弯腰捡起那块黄铜零件,举到眼前细看。
“是他的东西!”那人压低声音,“昨夜探子说的就是这个!”
“看来他躲在这儿养伤。”另一人环顾四周,“小心点,可能有埋伏。”
“怕什么?”第三人冷笑,“一个道士,一把破剑,督主还受了伤。咱们十几个人,怕他反了不成?”
他们招呼后续人马,陆续有十余名黑衣人潜入厂区,分散搜查。有人踏上松动的地板,脚下传来轻微晃动感,但并未触发机关。
“地上有脚印。”一人指着地面,“新鲜的,最多半天。”
“追!”为首的汉子挥手,“抓住陆九渊,族老许诺赏银百两,赐秘典一部!”
众人涌向厂房深处,完全没注意到头顶横梁上那根细细的麻绳,正随着呼吸般的微风轻轻颤动。
陆九渊趴在粮仓顶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缓缓抬起手,握住藏在身侧的另一端绳索,指尖微微发力。
“再往前一步……”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就送你们一份大礼。”
终于,那群人全部聚集在厂房中央,围着铁砧争论下一步行动。一人甚至伸手去摸挂在横梁上的砂袋,似乎怀疑其中有诈。
就是现在。
陆九渊猛地一扯绳索。
“咔啦——”
机关启动的瞬间,松动的地板轰然塌陷,两名走在前方的黑衣人直接跌入坑中,惨叫未起,头顶砂袋已如陨石般砸落,当场将一人压得吐血不起。紧接着,两侧堆叠的碎石墙失去平衡,轰然倾倒,将另外三人掩埋半身。
“有埋伏!”有人惊吼。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屋顶破洞处预先安置的尖木桩顺着滑槽疾速落下,如同天降箭雨,刺穿一名正欲跃起的死士肩膀,将其钉在地上抽搐不止。
混乱爆发。
幸存者四散奔逃,却见后门方向人影一闪,叶寒衣持刀而立,红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想走?”她冷声道,唐刀缓缓出鞘。
几人调头想从侧窗跳出去,刚攀上窗台,上方悬挂的第二波砂袋再次坠落,砸得砖石飞溅,一人被滚落的铁锭砸中小腿,哀嚎倒地。
陆九渊站在粮仓顶上,看着下方宛如地狱绘卷的场面,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我说过,回家的路太烫脚。”
叶寒衣没有追击,也没有补刀。她只是站在门口,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每当有人试图突围,她便一刀劈出,刀气斩断屋檐瓦片,或削断脚边木桩,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恐惧开始蔓延。
“快撤!”有人喊,“这是陷阱!他们早有准备!”
剩下七八人拖着伤员,狼狈翻墙逃窜,连同伴尸体都不敢收。最后一名断后的黑衣人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道士站在高处,冲他挥了挥手,像个送客的店小二。
“慢走啊,下次再来玩!”陆九渊大声喊,“本店支持花呗分期付款!”
叶寒衣收刀入鞘,转身跃上墙头,与他会合。
“死了三个,重伤五个,其余带伤逃走。”她简洁汇报。
“完美。”陆九渊拍拍手,“不死绝,才有恐惧;不全逃,才能传话。让他们回去告诉背后的人——陆九渊不是猎物,是屠夫。”
“你不怕激怒他们提前动手?”她问。
“他们已经动手了。”他望着远处消失的黑影,“我只是把他们的手剁下来而已。现在他们得重新考虑,是继续抢图,还是先保命。”
两人沉默片刻。夜风吹过废墟,带来一股焦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接下来呢?”叶寒衣问。
“接下来?”陆九渊从怀里掏出朱砂笔,在破瓦片上快速写下几个字:**贺兰未灭,敌影重重,宜静不宜动**。
写完,他将瓦片掰成两半,一半扔进废墟,另一半塞进袖中。
“等。”他说,“等他们慌,等他们吵,等他们自己撕起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躲在暗处,数心跳。”
叶寒衣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城墙轮廓。月光洒在她眉骨那道淡疤上,像一道凝固的银线。
“你还记得昨夜你说的话?”她忽然开口。
“哪一句?”
“你说你不再是主角,只是个跑龙套的。”
陆九渊笑了笑,笑容却不达眼底:“我记得。但现在我觉得,跑龙套也能抢戏。只要导演敢写,我就敢改剧本。”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冒烟的铁匠坊,转身走向黑暗。
“走吧。”他说,“地方不能久留,明天还得换个身份演。听说城南来了个江湖郎中,专治不孕不育,我看挺适合我。”
“你治得了?”叶寒衣淡淡问。
“治不了。”他回头一笑,“但我能忽悠,这就够了。”
两人身影逐渐融入夜色,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战场,和风中飘散的血腥味。
铁匠坊的烟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指向未来的碑。
陆九渊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