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的爆竹除去旧岁的霜尘,三月的春风吹化二月的冰雪,五月的耕牛唤醒四月苗圃,六月的骄阳与七月的海浪一起酿就八月的桂花雨,祝筠便泡在这九月的稻香里,拨着波斯的象牙算盘,收割着爪哇、暹罗的海外贸易带来的滚滚财富。
天上撒钱也不过如此吧!
海浪拍击着沙滩不绝于耳,祝筠躺在沙滩上,高大的椰子树荫蔽下一缕微凉,祝筠抬手遮住眼,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
“长安,长安!”
出门在外,多被换作“祝掌事、祝老板”,这一声表字,确实许久不闻了。
“涨潮啦,海水淹屁股啦!”
祝筠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黝黑的脸蛋凑上来。
祝筠闭上眼,再睁开,还是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嘴角比之前咧的更大了。
祝筠再阖眼,再睁眼,那人的头歪了歪,脸上布满疑惑。
祝筠深吸一口气,阖眼、睁眼……祝筠被一把薅了起来。
“起来醒醒,你小子怕不是飞黄腾达忘了旧,不记得你冉大哥了。”
祝筠瞬间有种老泪纵横的感觉,“我是不是在做梦?此去九州一片汪洋,冉大哥你是怎么过来的?”
“哈哈,能找到你,我也觉得像是做梦。此行,多亏老季的水师啊!”张冉捏了捏祝筠的脸蛋,又指了指远处下铆的战船。
“你、你、你开战船来的?”祝筠揉揉眼睛。
“废话,小渔船能漂这么远?”张冉掐腰,“哈哈,你冉大哥我现在可是水师千户。”
祝筠狠狠捏了自己一把,疼得出泪了。
“唉欸,你这什么意思,觉得你冉大哥在梦里才能当大官是吧。”张冉嚷嚷。
“不不不,恭喜恭喜。”祝筠乐得笑开了花,“我早晨撒了网,我这就把网拖上来,给冉大哥接风。”
祝筠半裸着身子在岸边拖网,因着岛上风吹日晒,和当年张冉的肤色有得一拼。
“我从泉州出发,可是跑了很多岛啊,数你这座岛最大、最好。眼光不错。”张冉搭把手。
“父亲当年出海经商,遇上风浪,电闪雷鸣海浪掀起丈许高,将商船打沉,父亲抱着浮木在海上飘荡整整三日,第三日天晴,母亲出海捕鱼,救起奄奄一息的父亲。父亲没了大船,回不到中原,所幸岛上民风淳朴,没有中原诸多忌讳。父亲在岛上养了半年,也因祸得福娶了母亲。次年春,有商船路过借岛休息,父亲才得以带着母亲回到中土。”祝筠解释道。
“哟,这以前到没听你提起过。”张冉道。
“我也是阴差阳错上了岛,上岛后才听岛上老人家说起旧事。”渔网沾了水,缠着海里的藻,拖起来破费功夫,“冉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祝筠气喘吁吁。
“我去里狸奴茶社托沈老板向孙平打探来的。”张冉嗔怨,“你自己躲到这世外桃源,告诉旁人却不告诉我。”
“我……”祝筠两颊羞红,心道是有苦说不出。“啊,空了!”祝筠很快就发现了搪塞过去的机会——渔网拖上来,除了海藻,空空如也。
“没打到鱼,中午拿什么给我接风。”张冉抱臂调侃。
“有椰子,我给冉大哥做椰汁炖鸡。”祝筠指了指丈许高的椰子树。
“我以为海岛上只能吃鱼。”张冉咋舌。
“怎么会,路过的商船换水时会留下点牲畜、谷米。养一养,种一种,岛上就什么都有了。”祝筠像猴子一样爬上树,劈了几枚椰子扔下来。
祝筠提起弯刀在椰子上劈出口子,清亮的椰汁澄明可见,“冉大哥,你尝。”
“好喝,甘甜美味!”张冉单手举着椰子,左右打量,“这么大的果子就喝一碗汁水,可惜。”
“等我把里面椰肉挖出来,一半生吃,一半可以炖鸡。”祝筠盛情邀请张冉回屋舍休息。
“祝大哥,来客人啦!爹爹今天打了好多虾蟹,差我送些来。”还没进屋,就有椰子汁一样甜的姑娘背着箩筐送吃的。
“这姑娘是谁?”张冉低声问。
“山前王婶的闺女。小我三岁。”祝筠介绍。
“我是问她年纪吗?我是问她和你什么关系!”张冉严肃。
“算是邻居吧。”岛上屋舍错落,祝筠只能用“算是”二字。
“哦,哈哈哈。”张冉附和着笑了三声。
“这是海蟹,味道不输上京的大闸蟹,鲜美得很。”锅里烧开热水,螃蟹丢进去烫烫便熟了。
“你不吃吗?”张冉见祝筠只是看着自己,有些难为情。
“我初来时天天吃,有点腻了。”祝筠抽出小刀,挖下椰子肉,准备炖鸡的食材。
“你个没良心的小馋猫,腻了也不回去。”张冉咂着蟹腿。
“冉大哥,你是特意来寻我的?”祝筠问。
“可不是嘛,虽然也带着朝廷下发巡航东南的旨意。”张冉乐呵呵的。
“是侯爷安排的吧。”若非文文安排,张冉岂会从鄂北军调到水军去;护国安邦的江舰,又怎么会改装后开到海里来。只是想到此,祝筠声音低了很多。
“算你小子有良心,还记得他老人家。出来大半年,连封信也不写。”张冉数落。
“侯爷……他还好吧。”看张冉的言行举止,就知道文文他还不错,可祝筠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猜测是一回事,听人道又是另一回事。
“不好,相思成疾!”张冉呐喊。
祝筠震惊。很难想象,“相思成疾”这四个字,竟然是从一个军武大汉嘴里说出来。
高照刚醒的那天,尚不能言语,对嘘寒问暖的回答也只能勉力动动眼皮。祝筠看得出高照见到自己时,神色里流露出的激动,祝筠猜的出他想问什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王和陆桭渊来探望时,他们告诉高照,邙山大捷,大魏胜了,徽州之耻雪了。高照阖上眼,又睡了很久,睡得比之前每一晚都要安生。后来的半个月里,上京的国公爷、大长公主和一众与高照沾亲带故的人物,将明王府邸门槛快踏破了。祝筠见他们,也只敢低下头,道自己是明王殿下安排侍疾的小厮。
军中盛传,邙山脚下安定侯一骑奇袭敌阵解救人质的故事。那人质是何人物,说书人编了十几个话本,祝筠不曾出门,单从王府丫鬟的议论里,便知坊间流传的有多热火。
若不曾套问大宝言语,若不曾知道文文还活着,建阳也没有机会向自己套话,然后派死士伪装成自己的模样,阵前作饵。祝筠很内疚,更无颜面对日益清醒的高照。
祝筠写信,请来幽州的马车将自己带走。辞别前,祝筠趁高照尚清醒时,将自己套大宝话,又被燕国大公主套话,导致高照涉险的因果与他说了个明白。
祝筠叩首,不敢再看高照的眼睛。
“侯爷一直念叨,你离开时,欺负他不能言语,不能活动。让我见到你时,一定将这个给你。”张冉放下螃蟹,从怀中取出蜡封的竹筒。
祝筠伸手接过时,指尖竟有些颤抖。
许是怕海浪打湿的缘故,竹筒里倒出来的,还是一个封口的竹筒。小竹筒启开,内置不过一张绢帛,歪歪扭扭的书着八个字——
“吾悦君兮,星河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