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目光(二)
我叫林澜,独居。那晚之后,我切断了电视电源,甚至用布把它蒙了起来。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开始在家里发现更多“污渍”。
首先是声音。深夜,墙壁里会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又像是老式发条在转动。我用听诊器去听,声音却消失了。一离开,它又响起。
然后是物品。我书桌上有一支特定的钢笔,总放在笔筒左侧。但我每次出门回来,它都立在右侧。我设了手机监控,镜头里一切正常,只有在我跨进家门那一刻,钢笔的影子在屏幕上微微晃动了一下,位置就变了。
最让我崩溃的,是触感。有时坐在书桌前,会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极其轻柔地搭在我右肩。我僵住,不敢动。十几秒后,那触感会缓缓移开,仿佛只是路过。
我查阅了大量资料,请教了研究民俗学的朋友,甚至偷偷去看了心理医生。一切正常。直到我在市档案馆角落一本布满灰尘的地方志里,看到一段不起眼的记载。这栋我租住的旧楼,在几十年前的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别名:“叠时弄”。
注解只有一行小字:“时如绢帛,偶有折叠,人影相叠,莫辨新旧。”
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我。我翻出所有老照片和家庭录像,用最慢的倍速一帧帧查看。在我十二岁踢球的照片背景里,树荫下坐着一个模糊的、成年男人的侧影,穿着我现在的风衣。在我大学毕业典礼的合影边缘,一个像我、但更年长憔悴的女人,正低头看着手表。
“它们”一直都在。不是鬼魂,是“我”。是不同时间线上,因某种原因被“折叠”或“卡住”的我。这间房子,或者说这片空间,是一处时间的褶皱。平常的“我”沿着正常的时间轴生活,而那些“卡住”的碎片,或许是因为特定时刻的强烈情绪,或许是这个空间本身的异常,像污渍一样留了下来,并在“褶皱”偶尔被抚平时,与现在的我产生重叠。
电视跳台,是信号偶然穿透了“褶皱”。物品移动,是“它们”在无意识地重复生前习惯。肩上的手……我不敢细想。
昨晚,我做了决定。我搬来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放在客厅中央,正对着蒙布的电视。我手里紧握着一把锤子。如果理论正确,强烈的视觉反馈和物理冲击,或许能震开这道“褶”,哪怕只有一瞬。
我深吸一口气,扯掉了电视的蒙布,按下开关。
雪花。
然后,跳台。熟悉的生日录像再次出现。蛋糕,笑脸。紧接着,那个成年的、微笑的“我”如约出现在画面里。
但这次,不止一个。
在“他”身后,我看到了更多模糊的身影。童年的我,少年的我,中年的我,老年的我……密密麻麻,沉默地站在二十年前的客厅里。所有“我”的目光,都越过了录像里欢笑的家人,穿透屏幕,落在——
落在我的身后。
镜子里,我的倒影清晰无比。
但在倒影的身后,整个客厅挤满了“人”。
不同年龄,不同衣着,表情或麻木,或痛苦,或诡异的“我”,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的现实空间里。离我最近的那个,就是录像里穿衬衫的“我”,他的手,正轻轻搭在我的影子的肩膀上。
镜子内,镜子外。过去,现在,未来。
所有时间的“污渍”,在此刻,完成了闭环。
锤子从我手中滑落,无声地砸在地毯上。镜子里,所有“我”的嘴角,开始同步地、缓缓向上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