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风停了，木窗框不再吱呀作响。林知夏的脸还埋在程明朗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衣领处，温热而颤抖。她的手仍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像是抓着唯一能浮出水面的东西。他抱着她，背脊挺直，一只手稳稳地贴在她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蓝色丝带不知何时松了一截，几缕长发散下来，缠在他腕间的银镯上。
她忽然动了。不是退开，而是更用力地往他怀里钻，肩膀猛地一耸，喉咙里挤出一个音。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可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撞进寂静里：“我……信……”
第二个“信”字卡住了，她喘了口气，下颌抵着他锁骨，又试了一次：“我信你。”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虽不清晰，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力气。她说完，没抬头，也没松手，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去，仿佛说出这句话耗尽了所有勇气，此刻只能靠他的体温撑住自己。
程明朗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他没说话，也不需要说。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下撞在肋骨上，震得他指尖发麻。他只把下巴压低，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怕惊走一只落脚的鸟。
她又开口了。这次是重复，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连贯，虽然依旧沙哑，却像冻土裂开后涌出的水，断断续续，却不停歇：“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每一个字都费力，每一个字都真实。说到第三遍时，尾音微微扬起，竟有了一点笑意的痕迹。
窗外巷子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铃两下，远去了。王婶家的猫跳上隔壁屋顶，踩得瓦片轻响。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不过她贴着他胸口说出的每一句“我信你”。她的手掌慢慢松开他衣角，转而攀上他后背，五指张开，紧紧扣住他的肩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身体里。
他终于低头，嘴唇擦过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再说一遍。”
她没迟疑。这次抬起了头，眼睛红得厉害，眼角泪痣湿漉漉的，可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微张，气息扑在他下颌：“我……信……你。”
他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滑了一下，眼眶突然发热。他抬手，拇指抹去她脸上混着泪水的铅笔灰，动作笨拙，却极轻。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个吻。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她没躲，反而仰了仰脸，鼻尖蹭到他下巴。他闻到她呼吸里有毛线和眼泪的味道，还有她速写本上常年沾着的橡皮屑气息。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坐在桥边石阶上画画，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咬着下唇，专注得像个与世隔绝的人。那时他不知道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她七年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想走近她。
现在她正抱着他，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说着“我信你”。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比之前更紧，紧到她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他贴着她耳边说：“够了，我知道了。”可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弱，却始终没停。直到她气息不稳，肩膀微微发抖，他才轻轻拍她的背：“好了，夏夏，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她终于停下，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着他颈窝，呼吸渐渐平缓。他没松手，也不敢动，生怕一松，这一刻就碎了。楼下传来钥匙串的轻响，陈伯在关院门。远处有孩子喊妈妈，声音清亮。阁楼里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
她忽然抬起手，在他背上缓慢而认真地比划起来。他闭着眼，凭感觉辨认：**我……不怕了。**
他喉咙一紧，没应声，只是把她搂得更近。窗外天光渐暗，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缝爬进来，照在矮桌上的速写本上。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他的侧脸，线条细密，一笔未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