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绾月指尖轻触匣面,眉心一跳。
那一瞬,她指节泛青,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刺穿经络。她没出声,只是唇线绷紧,牙根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脚步微晃,左肩处那朵半凋的曼陀罗纹身骤然发烫,像有火线顺着血脉往骨缝里钻。她扶住青铜柱边缘,掌心抵着符文凸起,借力稳住身形。
大殿内人影错动,七大仙盟代表陆续离席,执礼长老低头整理玉册,无人抬头。
叶寒舟却已跨出半步。
他站在西侧角落,袖中手腕灼痕突突跳动,血刚凝结又被撕裂。他看见她扶柱的手在抖,看见她银丝高马尾下脖颈绷出的弧度,看见她垂落的左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是她唯一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控。
他想冲上去。
但他不能。
礼制森严,弟子不得擅近圣令持有者退场路线。他若动,便是僭越;他若喊,便是扰乱秩序。他只能看着她一步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链上。
就在她踏下高台第三阶时,体内毒素猛然暴起。
她猛地咬唇,一口血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眼前发黑,冷汗从鬓角滑落,耳边嗡鸣如潮。她知道不能倒,不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还看着的时候。
她撑住了。
可叶寒舟听见了。
一道声音劈进他脑子里,尖锐、破碎、带着哭腔:“好疼……别碰那东西……”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炸在他识海里的。
和当年祭坛上那一声“别碰圣令”一模一样。
他瞳孔骤缩,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不是幻觉。
他再闭眼,再睁眼——
云绾月正扶着廊柱前行,嘴唇未动,可他脑中又响起一句:
“撑住……不能倒……他会看见……”
会看见?
她在怕他看见?
他在人群之外,她在光亮之中,她重伤将溃,却还在想他会不会看见她的狼狈?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像有人拿刀捅进他二十年来死水般的心口。他喉咙发紧,差点脱口喊出“救命”。
他咬住舌根,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不能喊。
不能动。
全场无一人察觉异常,唯有他知道她正在崩塌。
他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钉在她背影上。
慕容绝刚才坐过的位置空着,椅面还留着余温。
那三根手指敲击膝头的节奏,此刻在他脑中回响。
毒是他下的,丝是他控的,痛是她受的,而他站在这儿,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听见了。
她心里的话。
那些她永远不肯说出口的痛,那些她拼命压抑的软弱,全都撞进他脑子里,像暴雨砸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缓缓松开手,任血从掌心滴落。
这一次,换我替你说。
她走得很慢,被一名执事女修扶着臂肘。她没拒绝,也没说话,只是肩线越来越沉。叶寒舟看得清楚,她每走十步,就停一下,像是在等心跳重新接上。
他脑中心声渐弱,断续传来:“冷……好冷……像小时候一样……”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怕死,却怕冷。
因为她从小就在冷的地方长大——没有火的山洞,没人救的雪夜,一个人舔伤口的冬天。
而现在,那冷又来了。
他低头,用布袍擦净掌心血迹,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转身,离开大殿。
步伐起初迟缓,越走越稳。
他知道那毒是什么。
铁锈混腐香,是噬魂引的变种,专破灵体根基,寻常解药无效。
他也知道谁能解。
药王谷禁地深处,有一株千年寒髓草,生在死人骨上,只认活人血浇灌。
二十年前母亲死前提过一次,说那是唯一能压住噬心类剧毒的东西。
他走出主峰大殿,踏上通往居所的山道。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方才大典残留的檀香与血气。
他没回头。
目的地已经明确。
他要回去取火鳞袋、隐匿符、三日干粮。
然后离开青鸾阁,独自进药王谷。
不能再等。
不能靠别人。
这一次,他必须抢在她彻底冷下去之前,把火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