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舰慢慢离开浅滩,船身越沉越深。陈九站在舵前,手一直握着舵柄,手指发白。船底擦过一块礁石,发出“咯”的一声,像是碰到了硬东西。他没回头,也没松手,只是把嘴里的干烟草又嚼了两下,苦味混着口水咽下去。
海面很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天上没有风,也没有浪,水面平得像一块铁板,一点声音都没有。陈九看了一眼罗盘,指针本来应该指着北边,现在却一直在转圈,越转越快,最后“咔”一声断了,停在玻璃罩里不动了。
他皱起眉头,手指摸着舵柄底部。那里还没刻字,金属很粗糙,磨得他手心发烫。十年前他第一天扛包时,工头说:“手要稳,心才不会乱。”现在他的手是稳的,可心里却紧张得不行。
右肩上的船锚纹身还在发烫,热感顺着肩膀往上爬,一直到脖子后面。他没去碰它,也不敢多想。妹妹等着钱买药,码头回不去了,这艘船既然带他上了路,他就必须走完这一程。
船开了不到三里,海上开始冒雾。雾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水里升起来的。一开始是一缕一缕贴着水面飘,很快就越聚越多,把整条船都裹住了。甲板、栏杆、桅杆全都看不清了,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陈九眯着眼往前看,什么都没有,只听见脚下有轻微的“滋啦”声,像湿布擦在铁皮上。
他低头一看,雾正顺着船底往上爬,碰到船壳时发出响声,像是在腐蚀金属。他伸手试了一下,指尖刚碰到雾,一股冷气就冲进手指,连骨头都像结了冰。他赶紧缩回手,发现手掌已经发青,像被冻伤了一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雾里很快就没了。
就在这时,水里有了动静。
“哗”地一声,不大,但很清楚,像有人从水下翻身。接着又是几声,四面八方都有。陈九猛地转身,看向四周,黑雾中影影绰绰,有东西在动。
水面上浮起了人影。
一个个黑影从雾里钻出来,漂在水上。没有船,也没有筏子,就这么直挺挺地浮着,头朝上,脚朝下,像吊着的纸人。脸看不清,五官模糊,只有嘴在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陈九屏住呼吸,盯着最近的一个。
然后,那鬼说话了。
“还我命来——”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水底传来的,带着泥味和臭味,震得船身微微发抖。话音刚落,第二个鬼也喊了:“放我回去!”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哭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砸进耳朵。陈九咬紧牙关,嘴里的烟草渣硌着舌头,他没吐,反而狠狠嚼了几下,辣得眼角发酸。
他不怕鬼。
他怕的是鬼有冤仇。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也是他在码头十年听来的。那些淹死的、烧死的、被人推下水的,死了也不安生,就是因为事情没完,债没还清。可眼前这些,不是一个两个,是上百个,密密麻麻铺满海面,像一群被困在水里的亡魂,想渡海投胎。
可这里是海,不是江。
他们不该在这里。
陈九的手按在舵柄上,没动。他知道这船能走,刚才离岸时船自己震了一下,好像活的一样。但现在他不敢下令,怕一动,就会惹怒这些鬼。他盯着前方,雾里又有新的影子出现,一个接一个从水底爬上来。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个女鬼脖子歪着,脑袋几乎挂在背上,嘴里一直重复:“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
声音越来越近。
突然,“咚”一声,什么东西撞上了船身。
不是轻碰,是重击,整条船都晃了一下。陈九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舵台稳住身体。他看向船侧,黑雾中一道黑影贴在船壳上,半个身子在水里,半个身子扒着铁板,手指抠进铆钉缝,指甲翻裂,露出血肉。那是个男人,脸上全是烂坑,一只眼珠挂在颧骨上晃荡,另一只死死盯着他。
“载我一程……”它嘶哑地说,“我没喝够水……还没走完……”
话没说完,另一侧又被撞了。接着第三下、第四下,四面八方都在响,鬼魂们开始扑船。它们没有实体,撞上去像一团湿雾,但每次撞击都让船震动,灯光忽明忽暗,舱顶的骨灯闪了两下,蓝火摇晃,照得甲板上的影子乱跳。
陈九额头冒冷汗。他紧紧抓住舵柄,手指发白,手心全是汗。他想骂,想吼,想点根烟压惊,可身上没有火,也不敢松手。他只能一遍遍摸着舵底的粗痕,用那点粗糙的感觉告诉自己还活着。
“他娘的……这鬼船还真邪门。”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突然分开。
一片空隙出现了。
百鬼从水底涌出,排成一队,像送葬的队伍,缓缓向船靠近。它们不再叫,也不再撞船,就这么静静漂着,所有眼睛都看着船上。最前面是个老鬼,穿着破渔衣,怀里抱着一个小尸体,浑身滴水,嘴唇开合:“替我送他上岸……他才六岁……没见过岸上的灯……”
陈九喉咙一紧。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也总说想看海边的灯塔。他没钱,只能骗她说:“等哥哥多扛几袋,就带你去看。”
可现在,他站在这艘鬼船上,看着一群死人都比他走得远。
他咬牙,嘴里的烟草碎末混着血吐了出来。他不能动,也不敢动。这船不是他的,至少现在还不是。他只是个被拉上来的苦力,连怎么开都不知道。可这些鬼……它们认得船,也认得他肩上的标记。
它们知道他是船主。
所以它们不攻击,只等。
等他做决定。
是走,是留,是带上他们,还是丢下他们。
船身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外面撞的,是船里面传来的,从最底下升起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醒了。陈九感觉右肩更烫了,船锚纹身开始发红,微弱的光透过衣服照在甲板上,映出一小片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动。
他抬起头,看向雾海深处。
鬼群依旧安静,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而他的船,正停在这条路的起点。
没有风,没有浪,骨灯的火却突然变旺,蓝焰蹿高了一截,照亮了他半张脸。眉骨上的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吓人。
他没说话。
只是把最后一口干烟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