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灯的蓝火持续燃烧，陈九嘴里那口已被嚼得稀烂的干烟草，混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没动，船也没动，可四周那些鬼影却在收拢。雾气贴着水面压过来，船壳“滋啦”作响，像是铁皮被酸水泡烂了。他能感觉到——不是看，是用后脊梁骨感出来的——那些鬼魂正一寸寸往前挪，脚不沾水，身子浮着，眼珠子全钉在他身上。
右肩的船锚纹身烫得像烙铁，热劲顺着骨头往脑门顶冲。他咬牙，手心全是汗，滑得舵柄都快抓不住。他知道不能再等了。码头上扛包十年，工头说过一句最糙也最硬的道理：“死站桩不如活迈步。”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刚要张嘴下令开船，脑子里突然“嗡”地炸开一道声音，冷得像冰锥子捅进天灵盖：
“检测到高密度怨灵群，启用‘吞噬’模式可提升动力输出，是否启动？”
陈九一愣，瞳孔猛地缩紧。啥玩意？吞？吞什么？吞鬼？
他眼角扫过四周，百鬼静立，送葬似的排成队，那老渔夫还抱着小尸身，嘴一张一合，没声，但意思谁都懂：带我走。可这船不是渡魂的，是补给舰，是货船，是破铁疙瘩！怎么吞？拿哪儿吞？
可就在这念头翻腾的一瞬，肩头的烫意骤然加剧，仿佛有根铁链从肉里往外拽。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不受控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按向舵台中央一块凹陷的锈斑。
“操！”他骂了一声，想抽手，却抽不动。
掌心刚贴上锈斑，整条船“轰”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晃，是自下而上炸开来的猛颤，甲板裂出细缝，骨灯“啪”地爆开一团蓝火，火星溅到他脸上，烫出一点焦味。他脚下一滑，膝盖撞在舵台角上，疼得眼前发黑，可手还是死死按着那块锈斑。
“吞！”他吼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给老子吞！吞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船底裂开了。
不是木板断、铁皮撕的那种裂，是整片海面塌陷下去一个黑洞，黑得不见底，边缘泛着暗红光晕，像一张倒扣在水里的巨口。一股吸力从下面冲上来，陈九差点被掀翻，赶紧弓腰抵住舵台，双脚蹬地，草鞋底在甲板上磨出两道白痕。
最先被扯进去的是离船最近的十几个鬼影。它们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像纸片一样被卷起，往那黑洞里拉。有个女鬼脖子歪着，还在喊“我的孩子”，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撕成几缕黑烟，嗖地灌进船腹。另一个缺腿的老头伸手乱抓，指甲刮过铁壳发出刺耳声，接着也消失了。
其余的鬼魂终于慌了。
它们不再安静排队，有的转身就往雾里逃，有的扑向船帮想攀上来，有的直接沉入水中想躲。可那股吸力越来越强，像无形的大网罩住整片海域，逃的、藏的、扑的，全都被拽向船底黑洞。
陈九死死盯着前方，嘴里又骂了一句：“他娘的……要死也得先跑出去！”他牙关咬紧，舌尖顶着残渣和血块，硬生生把腥甜压回去。他能感觉到船在变——不是形状变了，是“劲”变了。原本死沉的船身开始发颤，不是恐惧的抖，是憋着一股劲要冲出去的震。
甲板扭曲了一下，像活物的皮肤在抽搐。舱壁传来“咯吱”声，铆钉崩飞两颗，砸在他脚边。他不敢松手，左手一把抓住舵柄底部的粗纹，右手仍按在锈斑上，任凭那股热流顺着胳膊往心口钻。
一个披头散发的鬼魂扑到栏杆边，只剩半张脸，嘴巴咧到耳根，嘶吼着扑来。陈九眼都不眨，低吼一声：“再吃一个！”那鬼影瞬间被吸力扯离栏杆，化作一缕黑气钻进船底。
黑洞越张越大，吸力强得连海水都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百鬼哀嚎，声音不再是哭喊索命，而是惊恐的尖叫，杂乱无章，撕心裂肺。它们终于明白——这船不是来渡它们的，是来吃它们的！
陈九满脸狠厉，口中低吼：“接着吞！别停！”
船底黑洞猛然扩张，一圈黑雾倒卷，如同长鲸吸水，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鬼影尽数卷入。最后几个还想挣扎的，被无形力场硬生生扯回，撕成丝线灌进船腹。整片海面为之一空，只剩浓雾翻滚，像是被煮沸了一样。
紧接着，船动了。
不是缓缓离岸那种动，是猛地一窜，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陈九整个人被惯性甩得往后仰，脊背撞上舱壁，肋骨处传来钝痛，但他笑出了声。
“操……还真快！”
船速越来越快，快得连风都追不上。雾墙在面前裂开一道口子，月光短暂洒下来，照在漆黑的海面上，映出一条幽蓝色的航迹，像是刀刃划过墨布。船身擦着水面飞驰，不再有浪花，只有尖锐的破空声，像是铁皮在尖叫。
陈九站稳，双手重新握紧舵柄，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船的速度——不是靠风，不是靠水，是靠肚子里那堆冤魂撑起来的劲。每吞一个，船就快一分，火力就猛一分，像是加了油的疯马，根本停不下来。
身后，残余的鬼魂终于反应过来，集体扑来。几十个黑影从雾中冲出，张牙舞爪，想要拦住这艘夺命的船。它们扑在船尾，扒着铁壳，撞着船板，试图拖慢速度。
陈九眼睛一瞪，喉咙里滚出一声暴喝：“再吃两个！给我冲！”
船身轰鸣，像是回应他的命令，尾部突然喷出一股黑雾，带着灼热气息，将扑上来的鬼影当场烧散。船速再提一截，像一道闪电劈开浓雾，硬生生撞碎鬼影组成的拦截网。
“哗啦”一声，封锁线被撕开。
鬼影四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淡化、消失。前方雾墙骤然撕裂，一片开阔海域出现在眼前。月光洒落，海面平静如镜，再没有鬼影浮动，也没有哭喊声。
陈九喘着粗气，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冷月。
他嘴角上扬，血丝从嘴角溢出，牙齿上烟草渣清晰可见，大声喊道：“操，这速度，绝了！”
他低头看向舵柄，手还紧紧攥着。掌心全是汗，混着血，黏糊糊的。左眉骨上的疤因为高速摩擦微微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去擦，只是把嘴里的残渣吐了出来，啐在甲板上。
船还在冲，速度快得让他耳朵嗡嗡响。他能感觉到船体尚存余震，像是刚吃完一顿大餐的野兽，在黑暗中疾驰，不知疲倦。
他站在舵台中央，双脚分开抵地，稳住身形。右肩的烫意渐渐退去，但船锚纹身还在发微光，像是在消化那些吞下去的冤魂。
海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一丝……活气。
他眯起眼，望着前方未知的海域。那里黑得更深，像是通往海底坟场的入口。可他不怕。
他怕的是鬼有冤。
现在，这些冤，都进了他的船肚子。
船速未减，幽蓝航迹划破海面，像是一道不死的誓言，笔直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