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肃亲王府的书房里,萧景琰独自站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佩。梅花的标记、梅家的旧事、先皇后之死……这些碎片在脑中盘旋,却始终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清辞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册子。
“殿下,查到了。”他声音急促,“臣今日去了翰林院藏书阁,找到了梅家的族谱和当年被抄家的卷宗。”
萧景琰转身:“说。”
“江南梅家,祖上曾出过三位帝师,五代翰林,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沈清辞展开册子,“但鲜少人知的是,梅家还有一支旁系,世代习武,擅刀法,曾出过御前侍卫统领。这支旁系在梅家主系被抄家前三个月,突然举族迁往西域,从此下落不明。”
“西域……”萧景琰眯起眼,“陆啸云说,刺客的刀法有西域的影子。”
“正是。”沈清辞翻到一页,上面用朱笔画着一个人名,“梅家旁系中,有一个叫梅雪寒的,当年是御前三品带刀侍卫,武功极高。梅家被抄前,他带着一支三十人的护卫队消失无踪。有人传闻,他们去了西域,投靠了某个部族。”
萧景琰接过册子细看。梅雪寒的名字旁边,用小字注着:“擅弯刀,刀法诡谲,有‘雪月寒光’之称。”
弯刀。
昨夜那个刺客首领,用的就是弯刀。
“梅雪寒与我母后是什么关系?”
“按族谱,梅雪寒是先皇后的堂兄。”沈清辞道,“当年先皇后入宫时,梅雪寒已经是御前侍卫。据说先皇后在宫中,一直有这位堂兄暗中保护。”
萧景琰的手一顿。
暗中保护?
母亲在宫中,需要暗中保护?
“还有,”沈清辞压低声音,“臣在卷宗里发现一件怪事。梅家被抄的罪名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但具体罪证语焉不详。而且,主审此案的……是当时的刑部尚书,慕容明德。”
慕容。
又是慕容。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慕容明德是慕容弘的父亲,慕容德妃的祖父。”
“是。”沈清辞点头,“慕容家与梅家,当年都是江南大族,一直明争暗斗。梅家败落后,慕容家才真正崛起。”
所以,母亲母族的败落,很可能与慕容家有关。
而母亲的死……
“殿下,”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臣还发现一件事。先皇后薨逝那年,梅雪寒曾秘密回京,在京城停留了半个月。时间正好是先皇后病重的那段日子。”
萧景琰猛地抬头:“他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沈清辞摇头,“卷宗里只记了一笔:‘西域商贾梅某入京,居七日去。’用的是化名,但臣比对过时间、相貌描述,应该就是梅雪寒。”
母亲病重时,她的堂兄秘密回京。
然后母亲就死了。
是巧合,还是……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谢长渊推门进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肩上披着外袍,脚步有些虚浮,却坚持自己行走。
“你怎么起来了?”萧景琰皱眉。
“躺不住了。”谢长渊咧嘴一笑,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殿下,有消息。”
“什么消息?”
“那个王振,”谢长渊压低声音,“末将让人盯着他,发现他今天午后悄悄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登记在一个西域商人名下,但末将查过,那商人三个月前就回西域了,宅子一直空着。”
西域商人。
萧景琰与沈清辞对视一眼。
“宅子里有人?”
“有。”谢长渊点头,“末将的人远远盯着,看到宅子里进进出出有七八个人,都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走路的架势……是练家子。而且,其中一人左脸上有刀疤,从眼角到嘴角,和陆将军描述的王振一模一样。”
“王振去见谁?”
“不知道。”谢长渊摇头,“他在宅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末将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萧景琰沉吟片刻:“那处宅子,有什么特别?”
“特别旧,特别安静。”谢长渊道,“周围都是普通民居,但那宅子前后都有暗哨。末将的人差点被发现。”
暗哨。
训练有素的护卫。
西域商人的空宅。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梅雪寒。”萧景琰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沈清辞脸色一变:“殿下是说,梅雪寒就在京城?”
“不是他就是他的人。”萧景琰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京城舆图,“城西那片,以前是不是有个梅家别院?”
沈清辞凑过来细看:“是。梅家被抄后,别院充公,后来几经转手,现在……舆图上标的是‘空置’。”
“空置……”萧景琰的手指在舆图上一点,“谢长渊,你说的那处宅子,是不是在这里?”
他指的位置,正是梅家旧别院的隔壁。
谢长渊仔细看了看:“对,就是这儿。”
所以,不是巧合。
梅雪寒或者他的手下,就藏在梅家旧宅附近。
他们在等什么?
在找什么?
还是……在策划什么?
“殿下,”沈清辞低声道,“若真是梅雪寒,他此刻在京城,会不会与昨夜刺杀有关?”
“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杀我?”萧景琰反问,“他是母后的堂兄,按说是我的舅父。他若想为梅家报仇,该杀慕容家的人,该杀……当年害梅家的人。”
“除非……”谢长渊忽然道,“他认为殿下也是仇人。”
“我?”萧景琰一怔。
“殿下是皇子,是萧家的人。”谢长渊声音低沉,“梅家被抄,虽是慕容家主审,但下旨的是先帝。梅雪寒若恨萧家,恨所有皇室子弟,也不奇怪。”
这解释说得通,但萧景琰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梅雪寒要报仇,为何等到现在?
为何偏偏在他开始查盐政案、开始触及慕容家时动手?
而且,昨夜那些刺客,虽然凶悍,却似乎……并不想真的杀他。
萧景琰回忆昨夜的情形。那个弯刀刺客,有好几次机会可以下杀手,却都收了几分力。尤其是最后那一刀,他其实可以斩下,却偏了方向,只划伤他的手臂。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警告。
“殿下,”沈清辞忽然道,“臣有个想法。”
“说。”
“梅雪寒若真想杀殿下,昨夜就该得手。”沈清辞缓缓道,“但他没有。这说明,他可能另有所图。或许……他是想见殿下。”
“见我?”
“殿下是梅家如今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沈清辞看着他,“先皇后是梅雪寒的堂妹,殿下身上流着一半梅家的血。他若真想报仇,也该先见见您这个外甥。”
萧景琰沉默了。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刺杀更合理,也更……危险。
如果梅雪寒想见他,为何用这种方式?
除非,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见。
除非,他有不得不隐藏的理由。
“谢长渊。”萧景琰忽然道。
“末将在。”
“今晚,你带人去那处宅子。”萧景琰声音平静,“不要动手,只在外围守着。若有人出入,暗中跟踪,看他们去哪里,见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