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明白。”
谢长渊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带上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不是先皇后那块,而是他自己的亲王玉佩,“若真遇到梅雪寒,拿给他看。告诉他……我想见他。”
谢长渊接过玉佩,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辞看着萧景琰:“殿下真要见他?”
“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萧景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母后的死,梅家的败落,还有昨夜刺杀……这一切,都该有个答案。”
“可是太危险了。”沈清辞担忧道,“若梅雪寒真对皇室有恨,您去见他,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就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萧景琰转身,烛光映着他的侧脸,“沈清辞,你去准备一下。若我今夜要去见梅雪寒,需要做什么准备?”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首先,要确保安全。陆将军必须随行,还要带足够的侍卫。其次,见面地点不能在那处宅子,得选一个中立的地方。最后……殿下要准备好他可能问的问题,和他可能提的条件。”
“条件?”
“梅雪寒潜伏多年,突然现身,必有所求。”沈清辞道,“可能是要翻案,可能是要报仇,也可能是……要殿下做什么事。”
萧景琰点头:“你说得对。那依你看,什么地方合适?”
沈清辞想了想:“城西有座荒废的寺庙,叫‘慈云寺’,离梅家旧宅不远,但周围空旷,易守难攻。若在那里见面,双方都安心。”
“好。”萧景琰道,“你去安排。记住,消息要绝对保密。”
“是。”
沈清辞匆匆离去。
萧景琰独自留在书房里,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大周律》。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抄录着一首古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母亲喜欢梅花,喜欢抄写咏梅的诗。
现在想来,那不仅是对花的喜爱,更是对故园的思念。
梅家败落时,母亲才十五岁,刚刚入宫。她眼睁睁看着母族覆灭,却无能为力。那种痛苦,她从未对他提起过。
萧景琰抚摸着纸上的字迹。
母亲,您当年,究竟承受了多少?
而您的堂兄梅雪寒,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啸云走了进来。
“殿下,末将已经加强王府守卫,今夜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他禀报道,“另外,末将派人去查了那个西域商人的底细。那人确实三个月前就离开了,但宅子的地契……在一个叫‘梅十三’的人名下。”
“梅十三?”
“应该是化名。”陆啸云道,“按大周律,地契过户需要保人。末将查了保人,是城西一个棺材铺老板。那老板说,梅十三是个中年人,左脸上有疤,说话带点江南口音。”
左脸有疤。
梅雪寒当年在御前当差时,曾为救驾脸上留过疤。
“是他。”萧景琰轻声道。
陆啸云看着他:“殿下真要见他?”
“见。”萧景琰收起那张纸,“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末将陪您去。”
“不。”萧景琰摇头,“你留在王府。今夜可能会出事,王府不能没人坐镇。”
“可是——”
“这是命令。”萧景琰打断他,“陆啸云,你是侍卫亲军司指挥使,你的职责是守卫宫城、守卫京城。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开岗位。”
陆啸云咬牙,最终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萧景琰扶起他:“放心,我会带谢长渊去。而且……我相信,梅雪寒不会杀我。”
至少,昨夜他没有杀。
这就够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谢长渊回来了。
他脸色凝重,进门就道:“殿下,宅子里的人动了。”
“去了哪里?”
“慈云寺。”谢长渊喘了口气,“他们一共五个人,都是高手。进了寺庙后,就没再出来。末将的人远远盯着,寺庙里……好像有人在等。”
果然。
梅雪寒也在等这个机会。
萧景琰站起身,披上大氅:“走吧。”
“殿下,”沈清辞跟上来,“臣已经安排好了。慈云寺周围有我们的人,但都藏得很隐蔽。寺里也检查过,没有埋伏。”
“好。”
三人出了王府,上了马车。马车没有走大路,而是穿小巷,绕远路,最后在离慈云寺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停下。
萧景琰下车,谢长渊和沈清辞一左一右护着他,步行前往。
今夜无月,星光稀疏。慈云寺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寺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萧景琰推门而入。
大殿里,佛像已经残破,蛛网密布。佛前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门,身穿灰布棉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萧景琰站定:“梅雪寒?”
那人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脸颊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斜到嘴角,让原本清俊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像鹰。
萧景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梅家人的眼睛,都是这样的。
“像。”梅雪寒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吐出这个字,“眼睛像你母亲,鼻子像萧衍。”
他直呼皇帝名讳,毫无敬畏。
萧景琰也不在意,走到他对面坐下:“昨夜是你的人?”
“是。”梅雪寒坦然承认,“想试试你的身手,也想看看……萧衍把你教成了什么样。”
“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梅雪寒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比你父亲强。至少,你敢来。”
萧景琰没有碰那杯茶:“你找我,想说什么?”
梅雪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你母亲若还在,该四十二岁了。”
萧景琰心头一颤。
“她十五岁入宫,十七岁生下你,二十五岁……死。”梅雪寒一字一句,“我在西域听到消息时,已经是三个月后。我赶回来,只见到她的坟。”
“你回来做什么?”
“查她是怎么死的。”梅雪寒眼中闪过厉色,“梅家的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你查到了什么?”
梅雪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和萧景琰怀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雕的不是双龙戏珠,而是一枝梅花。
“这是你母亲入宫前,我送她的。”梅雪寒轻声道,“她说,等她有了孩子,就把这块玉佩传下去。现在,我交给你。”
萧景琰接过玉佩。玉质温润,梅花雕工精致,花瓣上甚至能看到细细的纹路。
“你母亲中的毒,叫‘缠丝’,来自西域。”梅雪寒继续道,“但下毒的人,不是西域人,是宫里的人。”
“谁?”
“我不知道。”梅雪寒摇头,“但我查到一个线索。当年负责你母亲汤药的太医陈守拙,在告老还乡前,曾秘密见过一个人。”
“谁?”
“慕容德妃宫里的掌事宫女,叫翠珠。”梅雪寒盯着他,“翠珠在你母亲薨逝后第二年,也‘病逝’了。但我在西域查到,她根本没死,而是改名换姓,嫁给了西域一个商人,现在住在龟兹。”
龟兹。
西域三十六国之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萧景琰问。
“因为你是梅家最后的血脉。”梅雪寒缓缓道,“也因为……你开始查盐政案,开始动慕容家。这说明,你和萧衍不一样。”
“父皇他……”
“萧衍知道。”梅雪寒打断他,“他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也知道凶手是谁。但他不敢动,因为他要平衡朝堂,要倚仗慕容家和赵家。所以他选择牺牲你母亲,选择冷落你十年。”
这话像一把刀,刺进萧景琰心里。
他知道父亲有苦衷,但听到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痛。
“现在他愿意动了,是因为时机到了。”梅雪寒冷笑,“赵家倒了,慕容家也快了。他可以报仇了,可以补偿你了。多好,多完美。”
萧景琰握紧玉佩:“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梅雪寒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不要完全相信萧衍。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若有一天你没用了,他也会舍弃你,就像当年舍弃你母亲一样。”
这话太诛心,但萧景琰无法反驳。
“那你呢?”他反问,“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为你梅家翻案?为梅家报仇?”
“梅家的仇,我自己会报。”梅雪寒坐直身体,“我找你,是想提醒你两件事。”
“说。”
“第一,慕容德妃身后,不止慕容家。”梅雪寒压低声音,“她与北戎有联系,与朝中某些大臣也有联系。你动她,就是动一张巨大的网。”
“第二呢?”
“第二,”梅雪寒看着他,“小心你身边的人。昨夜刺杀你的人里,有一个……是你府上的。”
萧景琰瞳孔骤缩:“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认得他的脸。”梅雪寒道,“三年前,我在西域见过他。那时候,他是慕容弘派去西域采购‘缠丝’毒的人。”
慕容弘。
又是慕容弘。
所以昨夜刺杀,不只是试探,还是……灭口?
因为萧景琰查到了盐政案,查到了慕容弘通敌?
“他在我府上做什么?”萧景琰声音发冷。
“潜伏。”梅雪寒道,“等你放松警惕,等你信任他,然后……给你下毒,就像当年对你母亲那样。”
萧景琰想起母亲苍白的面容,想起父亲疲惫的背影,想起清凉殿里那些未说完的话。
原来,毒一直没停。
原来,危险一直就在身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萧景琰盯着他,“你完全可以不说,让我中毒,让我死。这样,萧家就少一个皇子,梅家就少一个仇人。”
梅雪寒笑了,笑容苍凉:“因为你身上流着梅家的血。也因为……你母亲临终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笔迹。
萧景琰接过信,就着烛光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雪寒兄长:若我有一天不在了,请替我照看景琰。他还小,不懂这深宫的险恶。梅家的仇,不要算在他头上。他是我的孩子,也是梅家的孩子。”
落款是:“妹,梅雪衣。”
梅雪衣。
母亲的本名。
萧景琰从未听人叫过这个名字。
他握紧信纸,指尖发白。
“你母亲不让我报仇,不让我恨你。”梅雪寒轻声道,“但我做不到。梅家一百三十七口,死的死,散的散,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所以你就潜伏在京城,等着机会?”
“是。”梅雪寒点头,“我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慕容家倒台的机会。现在,该轮到慕容德妃了。”
萧景琰看着他:“你要杀她?”
“我要她血债血偿。”梅雪寒眼中闪过杀意,“但我不会在宫中动手。我要她出宫,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她的罪。”
“这可能吗?”
“可能。”梅雪寒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因为我有这个。”
那是一本账册,封面上写着:“甘露宫用度明细”。
甘露宫,是慕容德妃的寝宫。
萧景琰翻开账册,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
账册里记录着慕容德妃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安插的眼线、甚至……与北戎来往的信件抄本。
“你从哪里得到的?”
“从慕容弘府上。”梅雪寒道,“他下狱前,把这些东西藏在密室。我的人趁乱取了出来。”
所以,梅雪寒早就盯上了慕容家。
早就等着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