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心悦自己
銮驾匆匆返京,秋猎的血腥与凶险被抛在城郊猎场,皇城根下依旧是一派看似平静的肃穆。宁时今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径直驶回丞相府,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一入府门,暖意扑面而来,管家早已领着下人候在廊下,恭敬地迎主子回府。宁时今甫一下车,便身形微晃,连日奔波与猎场惊变耗光了他本就不多的气力,时雨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指尖相触的刹那,宁时今抬眼望他,睫羽轻颤,声音弱得像风:“还是时雨贴心。”
时雨耳尖一红,飞快收回手,垂首立在一旁,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小侍模样。可宁时今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分明是心乱了。
回房之后,宁时今屏退左右,只留时雨一人在屋内伺候。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雾气袅袅,将一室暧昧烘得愈发浓稠。他斜倚在软榻上,月白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咳嗽几声,脸色便又淡了几分。
“水。”
时雨立刻端过温好的蜜水,上前半步,刚要递到他手边,宁时今却没有去接,反而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时雨的手背。
“手怎么还是凉的?”他语气自然,目光却直直锁在时雨脸上,“在猎场替我挡刀的时候,不见你知道冷?”
时雨浑身一僵,喉间发紧,半个字也答不出。失忆以来,他一直以小侍的身份守在宁时今身边,朝夕相处一个多月,眼前人对自己极好,让他心慌意乱。
宁时今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头微动,索性顺势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病弱的依赖:“别躲,让我靠一会儿……府里人多眼杂,只有在你身边,我才安心。”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时雨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靠着,心底那股莫名的心悸再次翻涌,比猎场初见时更甚。他分明想不起过往,却本能地想护着眼前这个人,想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身后。
当晚,宁时今换了身常服,悄然从侧门出了丞相府,直奔六皇子萧予白的府邸。
书房内烛火昏沉,萧予白正执棋落子,见他进来,抬手挥退下人,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表哥倒是沉得住气,太子与二皇子重伤卧床,如今京里可乱成了一锅粥。”
宁时今在案前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眉眼间褪去了平日对时雨的温柔,只剩一片冷冽沉静:“乱才好。猎场那批死士,身手利落,招招直指储君,绝非普通江湖人,背后定有朝堂势力撑腰。”
“三皇子萧煜?”萧予白挑眉。
“未必。”宁时今指尖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萧煜素来中庸,无兵权无野心,此番护驾不过是顺势而为。真正可疑的,是恰好晚一步出现的二皇子萧策。”
萧予白眸色一沉:“你是说,苦肉计?”
“十有八九。”宁时今声音压低,“太子重伤,最得利的便是他,先埋伏刺杀,再佯装救援,最后挨上一矛,洗清所有嫌疑,算盘打得倒是精妙。”
“那父皇那边……”
“陛下震怒,却不会真的深究。”宁时今冷笑一声,“皇家最忌讳储位相争溅血朝堂,他只会压下此事,暗中敲打。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出头,是守。”
“守?”
“守住丞相府的中立,守住你我手中的势力,更守住……我身边的人。”宁时今想起猎场时雨冲入战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占有欲,“时雨的身手,绝非寻常,他失忆前的身份,必定不简单。这次猎场一动,他的本能已经暴露,往后定会有人盯上他。”
萧予白闻言轻笑,摇着折扇打趣:“我就说表哥动了心,原来不光是动心,连人都要护得密不透风。不过你放心,猎场之事我已压下流言,没人会注意一个不起眼的小侍。”
宁时今不置可否,只缓缓道:“太子与二皇子两败俱伤,储位空悬,正是时机。你我暗中布局,静待风起,而时雨……他只能是我的人,只能留在我身边。”
商议既定,夜色已深。宁时今回到丞相府时,远远便见自己院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时雨提着一盏灯笼,在冷风里站了许久,衣袂都沾了夜露。见他归来,立刻快步上前,没有多问一句去向,只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声音低沉:“主子,夜凉,回屋吧。”
宁时今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一软,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时雨没有躲,只是指尖微微颤抖。
“等很久了?”
“不久。”时雨垂眸,“只要主子平安就好。”
月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长重叠。宁时今看着眼前这个失忆后,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轻声道:
“时雨,记住,不管你想起什么,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时雨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有温柔,有占有,有独属于他的偏执。他心口一烫,下意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
“属下遵命。”
只是他未曾看见,宁时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有种预感,一旦时雨恢复记忆自己就抓不到他,自己必须在他恢复记忆之前让他心悦自己,非自己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