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阳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将操场边香樟树的影子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光斑。陈星雨站在体质测试区的队尾，与往常不同，她既没有低头刷手机，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电子木鱼敲出虚拟的节奏。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紧随着前面一个个同学，看着他们接过吹嘴，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然后仪器上的指针“嗡”地一声划过刻度线。
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昨晚那个梦还萦绕在脑海中——白卷糊脸、喉咙被封、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动弹不得。她躺在考场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一口气。此刻站在这里，胸口那股闷劲儿还没完全散去。
终于轮到她了。
体育老师递过来一个一次性吹嘴，塑料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橡胶气息直冲鼻腔。她接过吹嘴，抬头看了一眼仪器——那是一个红漆剥落的铁皮箱体，数字表盘歪了一角，显然是实验室淘汰下来的古董款。
“准备好了就说。”体育老师的声音依旧平静。
陈星雨点了点头，退后半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吹管两端，仿佛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灌入，填满肺叶，胸腔瞬间胀得发紧。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写在便利贴上的话：“先活着，再赢。”
她睁开眼，憋着这口气往前一顶，嘴唇严丝合缝地套住了吹嘴，然后——
用力一吹！
起初是正常的气流声，接着“砰”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爆了一个塑料袋。紧接着，仪器侧面的接缝处“啪”地炸开一条缝，一小截黑色软管弹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精准地砸中了前排男生的后脑勺。他愣了一下，回头捡起软管，一脸茫然。
全场静了两秒。
指针猛地甩到头，卡在“5500ml”的位置纹丝不动，屏幕闪烁了几下，“嘀”的一声直接黑屏。
陈星雨保持着鼓腮的动作，腮帮子高高鼓起，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紧紧攥着只剩半截的吹嘴。
体育老师蹲下去捡起那截脱落的管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天气：“你这肺活量，至少五千五往上。”
没人说话。
三秒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压低嗓音的“牛啊，牛啊”，随即全班哄堂大笑。
陈星雨松了口气，脸颊微微发热，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卷发被蹭乱了一撮。她咧嘴一笑：“看来我肺活量还不错嘛。”
体育老师摇了摇头，把报废的仪器推到一边，在登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设备故障，待更换。”然后抬头说：“下一个。”
她走回队伍后排的休息区，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小声嘀咕：
“她是不是偷偷练过播音主持？”
“这力度，KTV吼《死了都要爱》都能震碎话筒吧。”
她低头搓着手，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银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不是那种“我偏要和全世界作对”的冷笑，也不是考试蒙对选择题后的侥幸偷笑，就是……实实在在地，觉得有点爽。
原来我也能干件让人记住的事。
风吹过来，把额前碎发撩起一角，她仰头看天，蓝天干净得像个新换的手机壁纸。操场上其他项目还在继续，跳远的沙坑扬起一阵灰，短跑的学生撞线时摔了个狗啃泥，有人笑骂“演技派”。一切都吵吵的、乱乱的，但她突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
她从书包侧袋摸出电子木鱼，挂在手腕上晃了晃，轻轻敲了一下。
“咚。”
“今天也算功德+1。”她低声说。
起身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步道起点的水泥沿上还留着上周篮球赛画的涂鸦箭头，指向“厕所→”，她顺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眼操场。
那台坏掉的肺活量仪孤零零地躺在测试区角落，像一个退役的老兵。
她笑了笑，迈步继续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