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从操场往教学楼走的时候,脚步还挺轻快。阳光晒在肩上,像有人往她背上撒了一把暖贴。刚才那台肺活量仪炸得干脆利落,连指针都卡出个新纪录,她觉得自己像个隐藏BOSS刚打完副本,虽然没人给她发装备,但至少全场记住了她的名字。
可越走近教学楼,那股“爽感”就越像汽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几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散了。
三楼转角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抬手捋了捋,正准备拐弯去楼梯间,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星雨。”
声音不高,也不急,像是特意放慢了调子,怕吓跑一只停在窗台的麻雀。
她回头,看见心理老师苏晴站在咨询室门口,穿着那条常穿的森系绿裙子,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水,正朝她招手。
“有空吗?进来坐会儿?”
陈星雨第一反应是摆手:“老师我待会儿还要——”
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她本来想说“还要去厕所”,可这理由太弱了,跟用“我妈叫我吃饭”逃掉晚自习一样老土。而且她确实没急事,只是本能地想逃。
苏晴没逼她,就站在那儿,笑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就五分钟,不写检讨,也不做测试。”
陈星雨盯着她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右脚边缘有点磨白了,像是上周翻墙蹭的。她没再说话,抬脚走了过去。
推门进屋,屋里和她印象中一样安静。靠墙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像是天天有人擦。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不是香水那种冲鼻子的香,倒像是刚剥开一个柠檬扔进了加湿器。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森林小径,底下写着四个字:“慢慢来也行”。
她坐下,苏晴把水递过来:“温的,别嫌没味道。”
她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暖的。她捧着杯子,没喝,只是低着头看水面晃荡。
“我看了你最近几次小测的成绩,波动有点大。”苏晴坐在对面,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还好吗?”
陈星雨手一抖,差点洒了水。她抬头:“啊?还行吧……就是题难了点,大家都这样。”
“嗯。”苏晴点点头,没反驳,“我也听说你们最近作业堆成山了。”
“可不是嘛。”陈星雨赶紧接上,语气轻松,“我们班现在流行一句话:‘白天当牛做马,晚上肝到爆炸’。周舟还说下次考试要带氧气瓶进场,说是高原训练法。”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可笑着笑着,发现苏晴没跟着笑,只是看着她,眼神挺温和,但又像能看穿什么。
她笑不下去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一圈又一圈。窗外风吹动窗帘,影子扫过地板,像时间在爬。
她终于开口:“其实……也不是成绩的事。”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有时候我觉得,哪怕拼了命,也够不着想要的东西。”她顿了顿,喉咙有点干,“上次梦到考试,卷子发下来全是白的,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书包里翻来翻去,只有电子木鱼,敲一下,它炸了,变成一堆错题追着我跑。”
她说完自嘲一笑:“听着是不是特别中二?像不像《盗梦空间》小学生版?”
苏晴没笑,反而轻轻点了下头:“一点都不矫情。”
陈星雨愣了。
“能意识到自己压力大,已经是种勇敢了。”苏晴说,“很多人熬到崩溃了,还不敢承认自己累了。”
陈星雨低头,盯着水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仰头,眨了好几下,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我妈总说‘你要争气’,我爸一年见不了两次,每次见面就问‘模考排第几’。”她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是不想努力……可越想赢,就越怕输。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考砸,亲戚摇头,老师叹气,连王大勇叔巡逻路过都要多看我两眼。”
她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搬开了一角。
苏晴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急着给建议。等她说完,才轻声说:“你觉得翻墙逃课很酷,是因为规则让你喘不过气;可你也坚持每天来上学,说明你心里一直没放弃。”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她一直绷着的壳里。
陈星雨没说话,只是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她低头看杯子,水已经不烫了,但她还是捧着,像是需要一点温度撑住自己。
“焦虑不是敌人。”苏晴说,“它是你在乎的证明。允许自己偶尔‘摆一下’,反而能走得更远。”
陈星雨嘴角动了动,这次不是冷笑,也不是硬撑的笑,而是真的,有点想笑。
“所以……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平五分钟?”
“可以。”苏晴点头,“只要别把‘五分钟’设成永久待机就行。”
她终于笑了出来,声音有点哑,但轻松了不少。
谈话结束时,阳光斜照进窗台,落在绿植的叶尖上,闪着细碎的光。她起身整理衣角,棒球服有点皱,但她没在意。
“谢谢老师。”她轻声说,“我好像……真的轻松了一点。”
她走出咨询室,走廊空荡,远处传来预备铃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人归位。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高三八班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算快,但不再拖沓。
路过教室门口时,她瞥见黑板上写着“今日任务:交物理卷”。粉笔字歪歪扭扭,像是谁赶时间写的。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到自己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才摸出书包里的荧光笔,橙色的,昨天刚买的。她把它摆在桌角,正对着那句贴了很久的便利贴——“我不认输”。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笔身上,反出一道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