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走出菜市场,一路走了三个红绿灯,过了几个清冷的马路,凭着脑海中断断续续的记忆,七拐八拐后终于找到了沈薇给的那个地址。
摆摊的位置在一个偏僻的十字路口处,一棵树叶子快掉得差不多的大树底下。
这儿只有沈薇一家,摊位后,一条小河静静淌着,几乎听不见水流的声音。风一吹,水面卷起涟漪,裹着凉意对着脸吹来,凉飕飕地从衣领钻进去,叫孟晓忍不住浑身都打了个寒颤,吹得沈薇家三轮车上的那块白格子布蔫蔫地晃动着。
离这儿摊位最近的是那所职业学校,可沈薇家的这条路是偏路,主路压根没往这边拐。
一个下午,压根没几个人影,冷清得让人心里直发慌。
孟晓站在这里,望了望四周,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沈薇先看见他:“孟晓!”
孟晓迎上去,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薇薇,接着,给叔和阿姨带点苹果。”
“你还带东西干什么,太见外了。”沈薇嘴上嗔怪着,脸上只藏不住着的高兴。
沈建国和赵淑兰听见声音,从摊位后走出来。两人一看见是孟晓,真心实意的笑爬满了脸。
孟晓目光轻轻扫过,还看见了深深的倦意。沈叔和赵姨穿着的大褂,袖口、前襟处泛着油光。油锅就这么露天架着,来往车辆卷起的灰尘一个劲儿飘了进去。
玻璃柜擦得倒是蹭光瓦亮,可里面就几样最普通的青菜、蘑菇、里脊,随意摆放着。餐盘还油腻腻的,上面堆满了调料。
沈薇正收拾着桌子上的杂物,刚收拾完,就走过来一个男生,盯了一眼沈薇,又随意往柜子里瞥了一眼。
赵淑兰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同学,看看想吃点啥?”
男生看了看露天的油锅、两人身上油乎乎的衣服,没说话,只盯着沈薇,随后摇了摇头,扭头就走。
赵姨眼里刚燃起来一点的小火苗,“啪”一下就黯淡了。
沈薇捏紧了手里的抹布。赵淑兰叹了口气,懊恼的来回踱步,沈建国继续洗着已经非常干净的锅碗瓢盆。
孟晓看在眼里,拿了张纸,随意地擦了擦凳子,一屁股坐下,朗声道:“叔,姨,薇薇,我上午拐了个弯儿,特意去看了看沈薇提到的那两家新开的摊儿”
三个人一瞬间抬起了头。
孟晓想着说:
“第一家摆在菜市场大门口,三轮车大、柜子亮、分了层,还盖了一层保鲜膜,串儿还多,光肉串就五六样,素菜除了咱家都有的,还有炸香蕉炸藕盒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价格压得低,老板会变着法子吆喝,还留了手机号码给学生,他们最爱这套。”
“第二家呢,老板是对小夫妻,男的帅气,女的漂亮,车子整的干净还时髦,主打五种酱料,让顾客,特别是学生,让他们自己选,这对儿夫妻会聊天,能接话茬,保准儿不让顾客的话掉在地上,聊天氛围好,那群女生,尤其是女学生特别愿意围过去。”
说到这儿,孟晓敲了敲桌子,一点儿也没藏着掖着:
“咱们家跟他们这样一比,问题就出来了。
现在的位置太偏了、挨着红绿灯,过往的人不多;菜品就那几样,油锅对着天,看着就不卫生;顾客看着你们衣服上全是油腻腻的,他们第一印象就泛嘀咕;再加上你们两个不会拉客,来往的人路过一眼扫过去,发现没有什么想吃的,又看见咱们家这环境,人家可不直接就走。”
话说得像根针,针针扎在了沈叔和赵姨的肺管子上。
赵淑兰声音都哑了:“谁不爱干净呢,上午摆弄着食材,下午炸到半夜,油一个劲儿的往身上溅,怎么洗都盖不住……我们也知道,花样少,也想多进串,可进多了又卖不出去,只能全砸在手里,不敢……呐。”
沈建国难得说了一句:“那位置是租好的,别人不给换啊。”
沈薇只顾着摆弄着两个手:“孟晓,你说的这些,我给爸妈已经提了,我们已有了打算。
这位置我们改不了,衣服也好说,大不了多备两件,爸妈轮着换,脏的拿回家我洗,摊子我再好好收拾收拾,菜品种类我们慢慢加……这些外在的,我们都知道怎么改。
可我怕就怕在,刚你也说了,人家第一家靠好吃不贵,价格实惠;第二家主打一个酱料,有聊天氛围;可我们呢?就一个手艺实在,尝了我们家手艺,谁都举着大拇指说好,可手艺这东西,别人看不见、尝不着的,谁愿意专门跑过来?”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快,这些东西一个劲儿地从她嘴巴里蹦了出来,声音都发颤:
“我们缺的是一个金子招牌,一个别人一提炸串,就能想到我们家而不是其它家的理由。没有这个,再怎么收拾,也只是改了外表,没有里子。”
孟晓沉默了,沈薇说得对。
装修、干净、菜品、位置,都是表。
真正的里子,是别人凭什么非要来你家吃,而不去那两家。
沈叔低着头,一声不吭,恍惚看着远方。
赵姨坐在桌子旁边的小马扎上,眼神发直,望着红绿灯。
沈薇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力。
孟晓心里揪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这家人到底是有多对得起顾客。
串菜,大早上的就一根一根串齐,份量十足。隔夜的油从来不用,肉天天买新鲜的,炸的火候拿捏得稳稳的,不糊弄人。
可这些优点,也许另外两家也有呢?
“孟晓……你有没有办法?”
沈薇抬头望着他,眼睛里全是期望,那眼神轻飘飘的,却重得让孟晓喘不过气来。
孟晓张了张嘴。
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打价格战?沈家没有多少钱,打不起,pass。
学第二家搞花里胡哨的酱料?可就算能调出来,也未必比得过人家,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沈薇眼里那点最后的光,散了下去。
赵淑兰连忙摆手:“哎呦,可别这么说,你能专门跑一趟来瞧我们,我们就已经很开心了。”
沈建国也闷闷地,点了头:“我们本事就那么大,怪不得旁人。”
天一点点黑下来,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笼着摊位。
“别灰心,人是活的。”孟晓声音沉了沉,“就冲着薇薇这两天替我拍视频,我回去就得好好再好好琢磨。能改的,先一点点收拾,最起码不能比另外两家差。至于那个最关键的……我一定帮你们想出来,脑子里有点儿思路,但就差了一道窗户纸,明天…或者后天,我一定拿出一个方…方法来。”
说完这话后,其余的客套话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实在、干净、手艺稳……
这是优点,还有更多的吗?
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