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乍寒，一夜呼啸。晨时依旧寒风刺骨，朝阳光辉带不来丝毫暖意。

唯有灶边白雾腾腾，掀开盖时，锅里猪肉粥的香甜立刻裹着热气飘了出来。盛一碗捧在手里，碗壁的温度竟捂热了冰冷多时的掌心。

碗刚落桌，秀英婆婆便站起身，探头往客厅方向看，林云微正专心致志画纸稿，其余婶娘阿婆都各坐在一处吃着粥，说说笑笑着。

秀英婆婆端起桌子上的粥，走到林云微跟前道：“快点吃吧，别耽误我洗碗！”

林云微忙双手接过，给秀英婆婆鞠了一躬道谢，便把稿纸和笔叠在一旁就吃了起来。

秀英婆婆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在客厅沙发坐着吃粥的豆凝秋抬眼看了看，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仆人道：“你也去盛一碗吃吧！”

仆人笑道：“我不饿！”

豆凝秋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皱了皱眉，眼底藏着无奈：“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人，要么吃，要么走！”

仆人闻言，立刻起身走了出去。迎面林二嫂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他本能侧身相让，但林二嫂却把粥递给他道：“吃吧，不够锅里还有！吃饱了，碗放那边桌子上就行，会有人收拾的！”

仆人点头致谢，转身看见院里那棵离他最近的矮树正被风吹得瑟瑟发抖，树梢上下颤动着，一片枯褐的叶子晃了晃，终于挣脱枝桠，打着旋儿往下飘——

枯叶就在眼前飘落，豆凝秋忙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起，眼底落满了疼惜。叶子悠悠荡荡，擦过她的指尖，又往下坠了半寸，才终于落进她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指腹轻轻碾过微脆的叶面，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道：“秋深叶落润植根，芽生枯木再逢春。”

阳光斜斜地滤过矮树的缝隙，金亮的光柱落在青石板上，尘埃在里面悠悠打着旋。豆凝秋身后的手艺人们各自忙活着，壮锦遮雪伞的制作工序正接力展开——

林云微拿着设计稿走到长桌旁，一一分给围过来的婶婆们。

她自己则坐到院心正中的纺车前，从脚边的两个纸箱里分别取出了PTFE涂层涤纶和蚕丝线。轻轻抽出它们的线头，轻轻穿过导向片的双纱卡槽，慢慢拉到锭子入口，缓缓转动纺线机的手摇柄，锭子“嗡嗡”轻转，双纱顺着卡槽慢慢喂入——

在纺线机旁，放着一个用来装线的竹筐。此时，林云微刚把一卷纺好的线放进筐里，恰好指节碰到了徐阿婆伸过来的指尖。两人都连忙缩回手，然后抬头相视一笑。

“你这线纺得真好！”徐阿婆躬身从线筐里拿出几卷线装进竹簸箕里，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揉开了点点亮光。

徐阿婆的右手抓着簸箕的另一边，腰间抵着这一边，虽然脚步轻快沉稳，但线却随着簸箕抖动轻轻晃了晃。

她走到院墙角的染缸前，下意识伸手理了理簸箕里的线。她伸手把染缸上面的白色盖布掀开，缸里的蓝靛泥汁水泛着温润的青褐色光钻入了她的眼底。

她弯腰把线卷整齐码在缸边的木架上，转身从墙角拎过一个陶瓮，往染缸里舀了两勺提前熬好的草木灰水，用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了搅，缸面浮起细碎的泡沫，汁水渐渐清亮成透亮的青碧色。

她拿起一卷线，双手攥着线的两端，缓缓将线卷浸入染液里，指尖压着线身往下沉，直到整卷线都没入青波中。等线吸饱了汁水，她便捞起来，拎着线的两角抖开，挂到院外的竹竿上。

风轻轻掠过，线卷滴着青汁，在阳光下渐渐氧化，颜色从浅青变成了略深的青碧。院外的一根根竹竿上挂满了早就晒开的线卷，迎着阳光微微摆动，连带着地上的线影都轻轻地晃悠。

不知过了多久，李阿婆挎着竹篮从屋里出来，眯眼瞧着竹竿上的线卷——阳光晒得线身干爽挺括，苍青色沉淀得匀净透亮。她便笑着冲院里喊了两声：“三婶，桂芳，来收线咯！”

话音刚落，两个阿婆应声从堂屋走出来。三人搬来矮凳，踮着脚伸手去够竹竿上的线卷。

她们将线卷小心取下放进竹篮，端到院心的石桌旁，各自扯住线的一端，指尖顺着线身轻轻捋过，把缠绕的小疙瘩慢慢捻开，再一圈圈紧实地缠到线筒上。

线筒转动的沙沙声，混着风里的草木香，在院里悠悠散开。

缠好的线筒被阿婆们放在石桌旁凳子上的圆形竹簸箕上，线筒越来越多，刚堆成了一摞，林二嫂笑嘻嘻地拿着一个竹筐过来，把所有的线都收了进去。

阿婆们无奈地笑道：“你手脚倒是真快，我们都理不够你用了！”

林二嫂笑道：“哪里，哪里，是我分配到的工序简单！”

李阿婆翻了个白眼道：“用我们家三妹的话说，你快别放耳塞了！”

大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二嫂边走边回头道：“那叫凡尔赛！”

林二嫂在偏屋的竹笼机对面的长木桌上放着花板架，她把竹筐放在长木桌下，坐到花板架前，拿起花板架旁的纸稿——那是林云微的设计的花板分线设计稿。

林二嫂指尖捏起一根浅青棉线，对照着云微的纸稿，先在花板上牵出细密的横纵基线——

她拈起线梭，手腕轻转，浅青线便顺着基线的格子游走，时而向上挑两格，时而向左压三缕，不多时，一片纤瘦的竹叶轮廓便在棉线间显形。

她低头抿了抿线，又补上几针，让竹叶的脉络更清晰些，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的审美倒是新鲜，可惜咱南方不下雪，要不这遮雪伞我高低得整两把……”

说话间，又牵出几缕更浅的青线，在第一片竹叶旁织出半片虚影，像是风一吹，竹叶轻轻晃过的残影，清冷又雅致。

林二嫂指尖拈住花本的端头，手腕轻轻一旋，就把那卷缠满浅青丝线的花本捋得顺顺当当。

“好了！”

说完，她转身探手就往竹笼机方向递过去，指尖刚好碰到秀英婆婆伸来的手，嘴里还笑着补了句：“你瞅，这竹叶边儿的回纹，我勾得细着呢！”

“是挺好，也不看看遮雪伞是谁徒弟设计的！”

秀英婆婆眉毛扬了扬，双手接过花本，熟练地将线头系在竹笼机的提竿上。林二嫂低头笑了笑，站起来把旁边的小凳拉到竹笼机旁坐下，手里抄起那把磨得发亮的木筘。

秀英婆婆指尖捻着花本的线结，手腕轻抬轻落，提竿便跟着上下翻动，经线随之分出疏密有致的纹路，挽花的动作利落又精准。每挽出一组纹样，她便低喝一声：“打！”

林二嫂闻声，立刻将纬线穿入梭口，双手攥紧木筘朝着经线狠狠一推，力道沉稳均匀，把纬线压得紧实平整。

一挽一打，一高一低，竹笼机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浅青底的竹叶纹，便在经纬交错间，一寸一寸地显露出独一无二的模样。

不出两日，伞面已经完成。织好的伞面取下来后，秀英婆婆和林二嫂忙着织下一个伞面，负责后续的是三妹。她的手拂过伞面，白皙纤瘦的手如同青叶上绽开的一朵白莲，手指拂过之处犹如花瓣纷飞。

她把伞面平整地铺开，拿起了白色的油刷。林龚雅端来刚刚熬好的桐蜡油，她轻轻地蘸了一点，刷的动作轻柔而细致。直到整个伞面都温润有光泽，直到林二叔拿着熨斗过来，她才离开。

伞面的处理却仍未完成，林二叔轻烫一遍过后放置晾干，等了一日三妹才拿着晾好的伞面细细地喷了一遍防静电喷雾，又风干半日才终于可以装伞骨。

三妹和林龚雅二人合作，小心翼翼地将它固定在航天级铝合金伞骨上。卡扣轻合，“咔哒”一声轻响，二人相视一笑，第一把壮锦遮雪伞就这样制作完成了。

看着快递箱里的遮雪伞，林云微红了眼眶，背过身去肩膀轻轻颤抖着。

每个人都故意地忽略了她的这个动作，目光落在了负责封箱的林二叔的动作上——大家屏气凝神，等他把快递箱封好，放在林龚雅的电动车后座才敢出声说话。

林二嫂道：“要是豆小姐还在这里，就不用快递这么麻烦了！”

林云微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地说道：“以后要是网上有更多客户，肯定会要送更多快递，既然开门做生意，就得不怕麻烦！”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林龚雅戴好头盔接茬道：“安啦，我办事你们还放心吗？绝对靠谱！”

林龚雅话一出口瞬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口误，只当是大家对他的认可。

他甩了甩斜刘海，在大家的哄笑声中骑车扬长而去。

南方的天气总是冷一天暖一天，北方早已开始了猫冬日常，家家户户开始囤粮囤菜，快递站也人满为患。

徐荛从早上等到下午才终于取到了快递，他当场就拆开了包装——一把浅青底的竹叶纹壮锦遮雪伞映入眼帘，旁边还放着一个同款颜色和纹路的小提包、两个小香囊和几包香料。

一旁的豆凝秋两眼放光，眉眼含笑。这是徐荛第一次见自家小姐这样笑，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豆凝秋从发苞上取下发簪，指尖轻捏银饰流苏簪的簪尖，轻轻点了点快递盒——徐荛心领神会，把包包和香囊交给豆凝秋，往垃圾桶里扔了快递盒后拿起了伞，按下伞柄暗扣，“咔”的一声弹开。

紧接着他的手腕微沉再轻扬，浅青底绣墨色寒梅疏影的壮锦伞面顺着力道，从伞顶往伞沿缓缓铺展——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雪，雪花顺着伞面滑落，轻点豆凝秋的裙摆后纷纷坠地。

风过簪尖，流苏轻摇，她淡然一笑——美得恰似身临梦境。随后她把发簪收回，顺势插回了发苞上。

徐荛情不自禁地夸赞道：“这店家倒是挺好，还送了同款赠品，难怪小姐喜欢！”

豆凝秋转身盯着徐荛的眼睛道：“我喜欢，是因为她纯粹。不像你，明明是曾经叱咤风云、富可敌国的徐家大少爷，偏偏甘心做我的仆人！”

他嘴角的弧度却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强装镇定道：“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豆凝秋背过身去，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