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的右眼金丝眼镜裂了道缝,像是被人拿指甲在镜片上划了一刀。他舌尖还压着半颗没咽的瓜子仁,喉头那股铁锈味淡了些,但脚底八卦符还在微微发烫,像踩了块刚出炉的烙铁。他没动,只是把最后一颗瓜子壳吐出去,正好落在自己影子的心口位置。
四周安静得离谱。
刚才那场对轰炸开的青石板沟壑还在冒白烟,蓝雾却已经退得七七八八。灯笼重新亮起,歪歪斜斜地挂着,光晕黄不拉几,照得水洼里的倒影像是泡发了的旧照片。集市又活了过来,叫卖声窸窸窣窣地钻进耳朵,仿佛刚才那个头顶长角、背后生爪的老头压根就没出现过。
可他知道,这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长老败走,留下的不是空位,是破洞——像保温杯摔出条缝,阴气顺着往外漏。这种时候,总有些小角色跳出来捡便宜,穿个马甲装正规军,专骗那些想多活两天的糊涂蛋。
他正想着,眼角一瞥,蓝雾未散尽的角落里多了个摊位。
灰布搭的棚子,连个招牌都没有,就一根竹竿挑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响。摊主是个披灰袍的小贩,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正拿着红纸折三角符。每折一张,就在上面盖个歪歪扭扭的“赦”字,墨迹泛紫,边缘渗着细线似的红痕,像干涸的血丝。
“免死符嘞——!”小贩突然抬头,声音尖利得能刮墙皮,“贴身带,车撞不死、病气不侵、劫难绕道!走过路过别错过,生死簿上给你划一笔!”
周围立马围上来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有穿寿衣的,有裹绷带的,还有个西装革履打着领带的,领带结都勒进脖子里了。他们盯着那堆红符,眼神发直,像是饿狗看见肉骨头。
谢半仙站在原地没动,又摸了把瓜子塞嘴里,咔吧咔吧嚼了几下,才慢悠悠踱过去。他左手摇着卦铃,右手嗑着瓜子,走到摊前两步远站定,眼皮一掀:“好家伙,这不是符,是催命加速包。”
小贩动作一顿,兜帽下的脑袋转向他:“哪儿来的臭算命的?懂个屁,滚远点。”
“我?”谢半仙咧嘴一笑,瓜子壳从牙缝里蹦出来,正中符堆,“我不但懂,我还帮你翻译一下——这玩意儿全名叫‘阳寿预支单’,买了等于签了灵魂分期付款合同,年化利率三千六百,到期还不上,全家打包抵债。”
围观群众愣住,有几个往后缩了半步。
谢半仙也不管他,掏出一枚乾隆通宝,在一张符纸上轻轻一划。那红墨“刺啦”一声发黑起泡,一股腐肉混着烂鸡蛋的味儿猛地蹿出来,熏得旁边一个戴礼帽的魂影差点跪下。
“瞧见没?”谢半仙把铜钱收回来,吹了口气,“这墨是用横死鬼的怨念调的,纸是偷冥府登记册撕下来的边角料,盖章的印泥还是某位刚吊死的大姐经血兑的——你说你贴身上图啥?图阴差办事效率高?人家本来排队抓人,现在一看你这符,直接给你插队:‘哟,这位主动加塞啊?行,优先处理!’”
人群哗然。
有人不信邪,嘀咕:“神棍又来坏好事,上次老王买符躲过车祸,活得好好的。”
谢半仙一听乐了:“老王?哪个老王?上个月骑电动车闯红灯被渣土车削成两半的那个?他那叫躲?他那是提前预约,还附赠家属哭坟服务。”
那人顿时哑火。
小贩终于开口,声音冷下来:“你少在这搅局。他们要买,你管得着?”
“我管不着?”谢半仙冷笑,“我是回魂客栈第十三代掌柜,职责就是拦命。你们这些野路子搞的阴寿贷,打着免死旗号,实则催人早死,比高利贷还缺德——人家放贷好歹让你先花几年钱,你们倒好,钱没焐热,命先没了。”
他转头扫视一圈,语气陡然沉下去:“听好了,谁买谁就是下一个替死鬼。这不是吓唬你们,是实话。这符贴身上,不是避灾,是给阴间导航:‘快来抓我,坐标已发送’。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话说到了。”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好几个原本伸手要买的魂影缩回手,转身就走。剩下几个犹豫的,互相看看,也慢慢退开。只剩两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鬼,还死死盯着符纸,嘴唇哆嗦着,像是挣扎极了。
小贩沉默了。
他没反驳,也没动怒,只是缓缓卷起剩下的符纸,动作很慢,像是在忍什么。最后把整叠符塞进粗布袋,绳子一系,扛起就走。没人拦他,也没人说话,只有铜铃在走动时发出几声残响,很快消失在集市深处。
谢半仙没追。
他站在原地,又嗑了颗瓜子,慢慢嚼着,目光一直盯着小贩离去的方向。瓜子壳一颗接一颗吐在地上,排成一条歪线,像是某种标记。
脚底朱砂符的热度还没退。
他知道,这事没完。
这种骗局不会只来一次,更不会因为揭穿就收手。长老走了,但漏洞还在,总会有人钻。而真正可怕的不是骗子,是那些明知道可能是坑,还是愿意跳进去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蚀还没完全退去,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惨白的光。水洼里的倒影晃了晃,映出他的脸——裂了缝的眼镜,灰扑扑的唐装,手里还攥着把瓜子。
他咧了咧嘴,低声嘟囔:“这波啊,这波叫愿者上钩。”
然后,他不动了。
视线落在几步外的地面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没来得及收走的符纸。红纸三角,赦字歪斜,血丝状的墨痕还在缓缓蠕动,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虫。
他没去捡,也没踩。
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根插在阴间街角的电线杆。
远处,一阵孩童般的笑声飘过,又戛然而止。
谢半仙眨了下眼,右手往帆布包里又摸了把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