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倾雪钻进竹林深处，找了块被阳光晒暖的青石坐下。怀里的包袱被她轻轻放在腿上，指尖摸着那层薄薄的锦缎，里面的糕点还带着仙宫的甜香，可她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了。
不知怎么，眼眶忽然就热了。起初只是掉了两滴泪，后来竟越擦越多，索性捂着脸蹲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像塞了团湿棉，又沉又闷——
她想，师娘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不然师尊怎么会记挂百万年。
她想，自己真是傻，先前竟偷偷欢喜着，以为师尊对自己的那些好——为她求功法时的郑重，看她贪吃时的纵容，甚至偶尔流露出的温和——都是因为自己是师尊的弟子。
可现在才懂，那些好哪里是给她的？不过是因为她长了张像师娘的脸，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得了些零碎的温柔罢了。
她甚至想，要是当初没缠着师尊拜师就好了，那样就不用现在在这里，怕自己只是个没用的影子……
“雪儿。”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风倾雪吓得一哆嗦，慌忙用袖子抹脸，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尊！”
君逸尘就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没说话。
风倾雪的心跳得飞快，赶紧别过脸看旁边的竹子：“师尊怎么来了？我、我正准备练《璃梦引》呢……”
“你哭了。”
“没有！”风倾雪立刻摆手，“是、是沙子迷到眼睛了，这儿风大……”
她偷偷抬眼瞟他，见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分明写着“不信”，心一横，索性把心里的另一份担忧搬了出来，“其实……是女帝陛下说雪儿没有剑骨。”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师尊您剑道无双，是鸿蒙公认的剑道第一人。雪儿想着……想着自己若是连剑都练不好，或者……万一学不会功法，岂不是辜负了您的心意？要是传出去，说师尊的弟子连剑都握不稳，岂不是……岂不是辱没了师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说完就咬着唇不敢再看他。
君逸尘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收紧，半晌，他忽然开口，“雪儿，你说农民的儿子，就一定需要继续种地吗？”
“啊？”风倾雪愣住了，抬头看他，眼里还蒙着层泪雾。
“农民种得出金谷，可他的儿子或许擅长织布；猎人猎得中猛虎，他的女儿或许能辨百草。”
君逸尘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懵懂的脸上，“雪儿，我问你，你拜我为师，是为了什么？”
风倾雪愣了愣，抬手抹掉最后一点泪痕，认真答道：“为了修道，为了变的更强！”
“那何为道？”君逸尘追问道。
风倾雪蹙起眉尖，努力回想从前在雪国听过的典籍，迟疑着开口：“道……道该是包罗万象的吧？是山间的风，是溪里的水，是花开叶落，是日升月落。修行者悟的是天地规律，修的是本心澄澈，不止于一招一式，也不止于神兵利器……”
她越说越轻，怕自己说得不对，偷偷抬眼去看君逸尘——却见他唇角竟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极淡，像初春湖面刚融的冰，一闪就没了，可风倾雪分明捕捉到了，那是带着几分欣慰的松动。
“那剑是道吗？”他又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风倾雪立刻点头：“是！剑能断妄，能守心，能护想护的人。”
君逸尘却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视，反问：“那道，就只是剑吗？”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风倾雪脑海里炸开。
是啊，道是包罗万象的，剑只是其中一种形态，就像农民的谷、猎人的矛、织者的线……
“不……”
她喃喃道，眼里渐渐亮起光，“剑只是道的一种表达方式！”
她猛地抬头看向君逸尘，恍然大悟：“师尊是想说……修行者的道，从不在有没有剑骨，而在能不能找到自己的路？就像没有剑骨的我，或许能修出不一样的道？”
君逸尘没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颔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所以，君逸尘的弟子，就一定要是剑道翘楚吗？”
风倾雪被这句话点得心头一亮，用力摇了摇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不！师尊的弟子，不一定非要是剑道翘楚！”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就像农民的儿子可以织布，猎人的女儿可以识草，我就算没有剑骨，也能在别的地方找到自己的道，对不对？”
君逸尘点了点头，继续道：“每个人走路的姿势不同，踏出的路自然也不同。我的道在剑上，可你的道未必需要。何必拿为师的道，强套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包袱，语气添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就像雪儿喜欢吃甜食，可为师未必喜欢。你能因为为师不爱吃甜，就说甜食不好吗？”
“噗嗤！”
风倾雪被逗得笑出声，“不能！甜食最好吃了！”
可笑着笑着，她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可是……我是师尊的弟子....世人....”
“没有可是。”
君逸尘打断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世人的评价很重要吗？我收你为徒，从不是为了让你继承我的剑道。记住，剑骨从不是评断你能否成器的标准。”
风倾雪咬了咬唇，问出那个心中的疑问：“那……既然师尊不打算让我继承剑道衣钵，又为何要收我为徒呢？弟子还是不太明白……”
君逸尘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
“你可知，好的厨师做菜，从不是只按食谱硬来？”
他缓缓道，“他会看食客的口味，喜酸的便多放醋，爱辣的便添些椒。做出对口的饭菜，食客才会吃得香甜，甚至能从吃食里品出暖意。可若只顾着说‘这样吃更有营养’，硬塞给人不爱吃的东西，再滋补，也难让人真心喜欢。”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恍然大悟的脸上：“为人师表，要做的不就是和厨师一样？因材施教而非让弟子强行走自己的老路？”
风倾雪眨了眨眼，挠着头笑了笑，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可是……弟子还是觉得剑很好看，握在手里肯定很威风。”
君逸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坦白逗得一怔，随即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轻，像冰棱落在溪水里，清冽又温和，在竹林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这是风倾雪拜师以来，第一次见他这样真切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