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头。”
他抬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剑说到底,不过是武器,是工具,谁规定拿剑就一定要用剑招?你若喜欢,往后便寻一柄轻剑带在身边。高兴了就舞两下,不高兴了就用来劈柴——只要你觉得顺手,它便是最好的。”
风倾雪听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可以用来劈柴?”
“自然。”
“那岂不是亵渎了剑?”
“雪儿且记住,剑没有那么神圣,别被那些‘以身殉剑’‘剑在人在’的说法带偏。剑就是剑,一块铸了形的铁罢了,哪值得拿性命去殉?”
君逸尘顿了顿继续道:“世人总把剑说得太玄乎,说什么‘剑有灵性,需以心换之’,可你记住——神剑虽有加成,但再利,也得看握在谁手里。
三岁小儿执神剑,也斩不断一根树枝;强者握木剑,亦能开山裂石。”
风倾雪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对!弟子记得!雪国危机,师尊您随手折的树枝,就把坏人打的落花流水...那时我就在想师尊一定是这个世界最厉害的人...雪儿一定要拜师尊为师学本事...”
她说着,还兴奋地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君逸尘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模样,眸色柔和了几分,“你既明白这个道理,便该懂强不强,从来在于持剑之人,而非剑本身。你若想握剑,便握得自在些,不必被那些规矩缚住。哪怕你用它来挑柴担、切果子,只要你心里认它是你的剑,它就比任何神兵都管用。”
风倾雪听得心花怒放,可兴奋劲儿刚过,又偷偷蹙起眉,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嘀咕:“那……师尊是不是就不教我剑法了呀?”
她其实也不是非要学那些复杂的剑招,就是觉得,能跟着师尊学他最擅长的东西,好像离他能更近一点。
君逸尘看穿了她这点小心思,唇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谁告诉你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发顶,“我会把毕生所学的剑道悟得、剑理精要,一一讲给你听。”
见风倾雪眼睛又亮了起来,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但你不必逐字逐句死记硬背,更不必逼着自己复刻我的剑招。就像看食谱的人,未必非要照搬火候,或许减一分糖,多一勺奶,反倒更合自己口味。”
他望着她懵懂的眼睛,慢慢道:“你要做的,是从这些道法里挑拣、拆解,把适合你的留下,不合的便弃了,最后拼出一套只属于风倾雪的法子——这才是‘悟道’,不是吗?
风倾雪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追着问:“那……那雪儿该怎么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呢?”
君逸尘没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问这里,你的心喜欢什么,抵触什么,渴望什么,畏惧什么——它比任何典籍都清楚。”
“弟子多谢师尊指点!”风倾雪郑重地抱拳行礼,眼里已没了先前的迷茫。
“只是……弟子还是想问,若雪儿真的喜欢剑,哪怕没有剑骨,往后拼尽全力去练,难道就真的不能问鼎至高吗?”
君逸尘看着她眼里那点不肯服输的光,指尖轻轻拂过身旁的竹节,“你可知,这世间最能抵得过天赋的,是‘心甘情愿’?”
见风倾雪愣住,他继续道:“兴趣从来是最好的老师。你喜欢剑,便会心甘情愿为它磨破手掌,为它彻夜不眠,为它在一次次碰壁后还想着再试一次——这份‘愿意’,本身就是比剑骨更难得的养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层叠的山峦:“假设有两个人,一个空有剑骨和天赋,却日日觉得练剑是苦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另一个没有剑骨,却打心底里爱剑,哪怕挥剑一千次一万次只进步一分,也甘之如饴。你说,最后是谁更有可能站在山顶?”
风倾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峰顶,那里云雾缭绕,却仿佛有束光在等着人去触碰。
她忽然笑了,眼里的执拗化作了清亮的笃定:“是后者!因为她愿意啊!”
“正是。”
君逸尘颔首,“天赋是上苍给的种子,可肯不肯浇水、施肥、日日照看,全在自己。你若真喜欢剑,便去练——不必怕慢,不必怕难,更不必怕旁人说‘没有剑骨练也白练’。”
他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哪怕最后成不了剑道顶峰,这份‘因为喜欢,所以坚持’的劲儿,也早已让你胜过了许多只有天赋却不肯迈步的人。”
风倾雪用力点头,心里最后一点疙瘩彻底解开了。
“弟子明白了!”
她再次朝着君逸尘深深一揖后,目光在竹林里转了两圈,忽是想起什么,手指卷着衣角,声音放得极轻:“对了师尊……方才我们聊到师娘……”
她偷偷抬眼瞟他,见他神色平静,才敢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弟子想着……师娘是那样好的人,雪儿能不能……能不能去祭拜一下她?”
话刚说完,她就见君逸尘的指尖在竹节上顿了顿,眸色似乎沉了沉,像被投了石子的深潭。
风倾雪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摆手:“师尊若是觉得不妥,就当雪儿没说过!我……”
“可以。”
君逸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竹林深处那间常年锁着的静室,“林子最东头的那间屋子,里面设了她的灵位。”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若想去,自行过去便是。不必守什么规矩,她……素来不喜欢这些。”
风倾雪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她望着君逸尘的侧脸,阳光落在他下颌线的弧度上,竟看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像冰封的湖面悄悄裂开了一丝缝。
“谢、谢谢师尊。”
她赶紧应声,心里既有些雀跃,又有些莫名的紧张——那是师尊藏了百万年的过往,如今竟肯让她窥得一角。
君逸尘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竹叶,转身往竹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