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大门前,青石板浸着夜露,踩上去脚底发滑。
卫临渊立在阶下,手里捏着封退婚书。二十三岁的年纪,身形颀长,穿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旧得显见岁月痕迹,却打理得干干净净。他目光钉在那扇红门上,半天没挪一下。
门轴吱呀作响,缓缓开启。萧家管家走出来,手里也攥着张纸。五十多岁的人,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往下沉,落在卫临渊脚边的泥洼里。
“卫临渊。” 他叫出名字时拖了长音,故意让周遭聚拢的人都听得真切。
街上早已围了不少人。有赶路的行人,也有特意凑来瞧热闹的。谁不晓得萧家要退婚?穷小子想娶富家小姐,本就异想天开。如今事成定局,人人都盼着看他狼狈模样。
管家展开手里的纸,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街口:“萧家和卫家的婚约,今日起作数。此书为证,往后再无牵扯。”
话音落,他抬手一扬,纸张轻飘飘落在卫临渊怀里。
人群里有人嗤笑出声。一个穿灰布衣的男人靠在墙根,撇着嘴道:“早该如此,痴心妄想也得有个限度。”
旁边妇人抬手掩住嘴,笑声从指缝漏出来:“萧小姐要嫁城南林家少爷,听说林家刚盘下北市三间铺子,往后便是实打实的大户。”
“卫家小子算什么?爷爷是个老郎中,死了连口象样的棺材都置不起,还真以为能攀龙附凤进萧家门?”
闲言碎语一句接一句,钻进耳朵。
管家站在台阶上,低头睨着卫临渊:“你这般家境的孩子,也配娶我们萧家小姐?”
卫临渊没有抬头。他双手接过那张纸,手指在纸角顿了瞬,而后慢慢折叠,动作沉稳,折成四方模样,塞进袖中。
人群忽然静了。大家都以为他会发怒,会哀求,甚至会跪下求饶 —— 他偏偏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扎根在地上的硬木。
管家皱起眉头:“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等我们请你入席?”
卫临渊这才抬眼。他看了管家一眼,又望向门内。里面空荡荡的,没人出来,也没人搭话。这场退婚,萧家人连露面的兴致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投向街对面。
卖豆腐的老头正在收摊。昨日此时,也是在这里,老人默默递给他一碗热豆浆,没多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那时婚约尚未正式解除,但消息早已传开,全城人都在等这一天。
卫临渊记得,接过碗时自己的手有些不稳。老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如今豆浆早就凉透,锅具也已收妥。
卫临渊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人群。
刚才说话最响的男人立刻扭过脸,假装眺望远处。另一个女人拉了拉同伴的衣袖,低头快步走开。
还有几人留在原地,眼里满是疑惑:为何还不离开?
卫临渊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动,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并非冲谁而去,只是走到台阶边上。离地面近了些,那股挺拔的气度,反倒更显高大。
“你们觉得我可怜?”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无人回应。
“你们觉得我该哭,该闹,该求他们改变主意?”
依旧没人搭话。
他嘴角微微牵动,算不上笑,也算不上怒:“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求人。”
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那你来做什么?摆样子给人看?”
卫临渊目光扫过去,落在说话人身上。是个穿半旧绸衫的年轻后生,胸前挂着块玉佩,瞧着便是小商户家的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道。
后生一愣,梗着脖子道:“与你何干?”
“你说我穷,配不上萧家。那你呢?” 卫临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爹开着米铺,去年亏了本钱,险些把祖宅典出去。是你娘拿出陪嫁的金镯子,押了三个月,才勉强撑过难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玉佩上:“你这块玉,是你外公留下的唯一物件。你日日戴在身上,怕被人瞧轻。你越是害怕,就越想找比你弱势的人欺负,借此寻些安慰,对不对?”
周围彻底静了下来。
后生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最后猛地转身,快步跑开。
卫临渊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余下众人:“还有谁想说些什么?”
没人动弹。
管家在台阶上发出一声冷笑:“故作姿态罢了。今日你终究是被退婚,明日温饱都成问题,难不成还能翻身?”
卫临渊看向他:“你今年五十三岁,左脚踝有旧疾,每逢阴雨天便行走不便。三年前你摔过一跤,硬扛着不肯就医,怕主家觉得你年老无用。你心里清楚,萧家不会留一个行动不便的管家。”
管家瞳孔骤然收缩:“你…… 你如何知晓?”
“你方才开门,右腿先迈出来,重心明显偏右,可见左脚不敢用力。你站了这许久不曾换姿势,便是在强撑。” 卫临渊声音平静,“你说我家境贫寒不能高攀,可你一辈子为萧家效力,也从未真正被他们放在眼里。”
管家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赶紧离开!再不走,我便叫人把你赶出去!”
“无需你赶。” 卫临渊后退一步,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上,“我自会走。”
他转身,背对萧家大门。
身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铜环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街上的人开始散去,有人边走边回头,有人低声议论,只是声音比先前小了许多。
卫临渊沿着长街缓步前行。步伐不快,也不慌乱。风吹起长衫衣角,露出内里打过补丁的布料,袖口早已磨出毛边,他走得却稳如泰山。
行至街角,他停下脚步。
眼前两条路。左边,通向贫民巷,是他住了多年的地方;右边,直通城中腹地,药铺、酒楼、商会、名门望族,皆在那边。
他立在岔口,未曾移动。
远处传来钟声。城东古寺的晨钟,缓缓敲了七下。
卫临渊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封退婚书。纸张已经发皱,边角也有些破损。他静静看了几秒,而后缓缓撕开,再撕,反复几次,直到撕成碎片。
碎纸片从指缝滑落,被风卷着飘向四方。一片落在水沟边,一片粘在泥地里,还有一小角飘到路边野狗鼻尖。野狗嗅了嗅,甩甩头,漠然走开。
卫临渊收回手,插进袖中。
他抬步,走向了右边那条路。
一步一步,朝着城中走去。
太阳渐渐升起,雾气慢慢消散。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清冷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回头。
前方街口,挑担小贩正匆忙支起棚子。见他走近,抬头憨厚一笑:“早啊,卫公子。”
卫临渊微微颔首:“早。”
小贩一边摆碗一边叹道:“萧家的事,我也听说了…… 不过没关系,你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
卫临渊站在摊前:“来碗豆浆,两个馒头。”
“好嘞!” 小贩麻利盛上豆浆,“刚磨好的,热乎着,能暖身子。”
卫临渊接过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低头,浅浅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心底。
小贩递来馒头:“您慢慢吃。”
卫临渊咬了一口。馒头口感粗糙,略有些干,却足以果腹。
他站在路边,不急不慢地吃着。
对面茶楼二楼,两个锦衣打扮的年轻人靠在栏杆上,指着他低声说笑,笑声顺着风飘了下来。
卫临渊没有抬头。
吃完第一个馒头,他拿起第二个。豆浆饮尽时,他抬手抹了抹嘴,将空碗递回。
小贩接过碗,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卫公子,你…… 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卫临渊望向远处。那里,是云家的方向。
他没有明说,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先活着。”
说完,他转身,继续前行。
脚步依旧平稳。
阳光洒在他背上,旧长衫贴合着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走过了这条街,走出了众人的视线,也走出了昨日的自己。
远处云家府邸的方向,一道黑影正悄然注视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轻轻敲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