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还凝着夜的凉，云临渊已经起身
他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袖子卷到小臂，腕骨分明，透着股紧实的劲
墙角旧木箱被他掀开，昨夜换下的素色长衫静静躺在箱底，布料旧得发暗，领口处还留着针线缝合的印子
他扫了一眼便合上箱子，抬脚往外走
青砖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顿，透着沉稳，离院门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管家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分别攥着纸笔和册子
管家约莫五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小院每个角落，最后落在云临渊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赘婿？”管家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云临渊应声，身形又直了几分
管家没多余寒暄，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念道：“主母有吩咐，新入赘的人，得先学规矩，再谈做事，进了云家的门，就别想着能清闲度日”
他顿了顿，目光锁在云临渊身上，语气更沉：“东三院回廊的落叶还堆着，今天必须清得干干净净；西库房去年的账本没整理利索，残页要重新誊抄；祠堂牌位的铜环上了锈，得一个个擦得发亮；厨房柴堆乱得很，要重新码齐；后巷排水沟堵了，中午前必须通开；花圃杂草缠得紧，傍晚前得拔完；明天早茶用的干果，去库房核对清单，称重分装妥当”
一口气念完七件差事，管家把单子递过去：“申时之前，每一件都要过来回话，少一件，就扣你一天的月钱”
云临渊伸手接过单子，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潦草，还有几处墨迹晕开，他匆匆扫了一眼，没作声
“怎么？嫌差事多？”管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赘婿不干活，难不成还想让人供着你？”
“不多。”云临渊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哼。”管家把册子往怀里紧了紧，回头对身后小厮递了个眼色，又转向云临渊，“不管你以前是混什么的，进了云家，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别以为改个姓，就能抬高身份，你现在，连府里的下人都比不上”
两个小厮低着头，肩膀微微晃动，藏着笑意，其中一个故意咳嗽两声，像是在附和管家的话
云临渊没去看他们，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双手自然垂下，依旧站得笔直
“行了，别杵在这浪费时间。”管家转身往外走，“活不会自己干完，抓紧时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又恢复了安静
云临渊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井沿上，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他拿起水桶，放下井绳，铁钩碰撞井壁，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打满水后，他提着水桶出门，径直往东三院走去
东三院的回廊铺着青石板，落叶堆得厚厚一层，风一吹，便在地上打着转
他先用水桶洒了些水压住灰尘，再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慢慢清扫，那扫帚杆子有些歪斜，用着不太顺手，他却没去换，一下一下，扫得格外认真
几个仆妇端着托盘从回廊走过，看到他扫地，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哎，那就是昨晚刚进门的赘婿吧？”一个仆妇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身边问道
“可不是嘛，刚进门一天，就被派来扫地了。”另一个仆妇用袖子挡着嘴，眼里满是笑意，“云家向来严苛，就算是赘婿，也得从最粗重的活做起”
“我还以为主母亲自接进来的人，能被安排到书房当差呢，没想到也这么惨。”
“你想多了，一个被萧家退婚的穷小子，能进云家族谱就不错了，还敢指望当体面差事？”
几人说说笑笑，渐渐走远
云临渊依旧低着头扫地，丝毫没有被影响，扫帚碰到一块碎瓦，发出“咔”的一声，他弯腰捡起碎瓦，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扫完回廊，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提着水桶回偏院换衣服，袖子沾了灰尘，额头也渗出汗珠，他用湿布擦了擦脸，换上一件干净布衣，转身去了西库房
西库房在主宅西边，常年照不到阳光，一推开门，一股霉味便扑面而来，架子上堆着一摞摞旧账本，纸张已经泛黄，有的还被虫蛀出了小洞
他翻出去年冬天的几本账本，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数字也有多处缺失
桌上没有炭笔，也没有新纸，他转身走出库房，在杂物间找到半截炭条和几张废纸，又向旁边干活的仆役借了块软布和一碗水
回到库房，他先用软布轻轻擦掉账本页角的霉斑，再用炭条小心翼翼补上缺失的数字，一页一页慢慢核对，每一页都要核两遍才放心
实在看不清的地方，他就记下页码，打算以后再查，两个时辰过去，三分之二的账本已经誊抄完毕，剩下的因为缺页严重，没法继续
他把誊抄好的账本叠整齐，用麻绳捆好，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正收拾东西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刚才那两个小厮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还真在这儿干活啊？”一个小厮撇着嘴，语气里满是讥讽，“我还以为你会躲起来偷偷难过呢”
“管家让你抄你就抄？万一抄错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另一个小厮跟着嗤笑，“反正府里没人指望你能把这事做好”
云临渊没理会他们，把炭条放回原处，端起空碗准备去倒水
“哎，站住。”一个小厮上前拦住他，“厨房后面的柴堆还没码齐呢，主母最讨厌杂乱，你最好快点去弄”
“知道了。”云临渊微微侧身，绕开他，径直走出库房
柴堆在厨房后面的小巷里，木柴堆得乱七八糟，有的还滚到了路上，他先把散落的木柴一根根捡回来，再按长短分开，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晒得后背发烫，他解开外衣两颗扣子，继续干活，路过后巷的排水沟时，发现里面积满淤泥，积水已经发黑发臭
他找来铁锹和竹篓，蹲下身子开始挖泥，污泥溅到裤脚，他丝毫不在意，一锹一锹往外掏，直到排水沟里的水能够顺畅流淌
中午时分，府里的人都去吃饭了，没人叫他，他也没主动去，坐在井边喝了几口凉水，啃了半块早上剩下的馒头，稍作歇息，便又去了花圃
花圃不大，但杂草长得茂盛，密密麻麻缠着花枝，他蹲下身，用手一根根拔草，格外小心，生怕伤到花枝
手指沾满泥土，指甲缝里也全是黑泥，他却没停下动作，一直拔到傍晚，才把花圃里的杂草拔干净
最后一项是分装干果，他按照库房的清单，逐一称重，分成七袋，每一袋都贴上标签，仔细核对无误后，送到厨房交差
所有差事都做完，他回到西库房，抱起誊抄好的账本，往管事厅走去，准备向管家复命
路上遇到一个挑着水桶的老仆，老仆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册子，随口问道：“你是新来的？忙了一整天了吧”
“嗯。”云临渊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这一天下来，身子乏不累？”老仆停下脚步，看着他问道
“还好。”云临渊应声，依旧保持着前行的姿势
老仆上下打量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别怪府里人难为你，新人刚进府，头三天都是这样的，熬过去就好了”
云临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老仆叹了口气，挑着水桶慢慢走开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两道回廊，终于来到管事厅外，轻轻推开门，管家正坐在灯下看账本，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来了？”管家的目光又落回账本上，语气平淡，“所有活都干完了？”
“大部分都完成了。”云临渊把账本放在桌上，“账本誊抄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因为缺页太多，没法继续，其他六项差事，都已经做好了”
管家翻开誊抄好的账本，随意看了几页，冷哼一声：“字写得倒是工整，但府里要的是能干的人，不是会写字的人，缺页为什么不早说？耽误了正事，这个责任谁来负？”
“发现缺页时已经快傍晚了，没人可问，只能留到明天再查缺补漏。”云临渊语气平静，没有辩解
“哦？你还想着明天能继续留在府里？”管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讽刺，“一个赘婿，月钱都要看人脸色，还敢谈什么查缺补漏？”
他合上账本，随手扔到一边：“算了，今天就这样吧，明早五更，去马厩刷马，不许迟到，迟到一秒，就不用再来见我了”
“是。”云临渊应声，没有多余的话
“滚吧，别在这儿碍眼。”管家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账本
云临渊转身离开，脚步平稳，始终没有回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主宅里亮起灯火，长廊上挂起的灯笼，把地面映得一片发红
他走在回偏院的路上，袖子上沾着灰尘，鞋底裹着泥土，额头还有未干的汗珠，模样显得有些狼狈
走到一处回廊尽头，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高墙上，那面绣着“云”字的旗子在风里飘动，布料已经褪色，边角也卷了起来，显得有些陈旧
他看了两秒，抿了抿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笔直而坚定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点迟缓，一步步走向偏院，而他不知道的是，黑暗中，有一道目光，正悄悄跟着他的身影，直到他走进小院，才缓缓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