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打“劫”』
书名:万生吟 作者:玄冥霖 本章字数:7291字 发布时间:2026-02-11

  祁云辰立在断崖之下,崖风卷着寒雾掠过身侧,眼前那具无名尸身早已僵冷,皮肉枯缩,显是弃于此地多日。尸身上横搭着一件半旧粗布短褐,针脚粗疏,边角磨得发白,旁侧斜扔着一柄铁刃翻卷、锈迹斑驳的劣剑,剑脊薄脆,一看便是凡铁俗器,连寻常武夫都不屑使用。她垂眸静立片刻,对着无名尸郑重拱手,身形微躬,声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萍水相逢,多有冒犯,借衣物兵刃一用,日后若有机缘,必当加倍奉还。”


  言罢,她轻手轻脚解下尸身短褐,动作恭谨无半分轻慢,换上身后又将尸身规整覆好,拾起那柄卷刃劣剑系于腰间,剑穗垂落,随步履轻晃。她抬眸望了一眼连绵无际的林海,转身便踏入茫茫苍莽之中,孤影渐没于树影深处。


  连日阴雨缠缠绵绵,无休无止,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一步一陷,泥点溅满裤脚,冰冷刺骨。祁云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尘泥的雨珠,额前湿发黏腻地贴在颊边、额角,遮去大半清亮眸光,只余下一双冷寂的眼。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悬在头顶,湿冷之气裹着水汽浸透衣衫,连骨缝里都透着寒意。


  “五日了,竟还未出这荒林。”她低声自语,气息微喘,声音里掺着连日奔逃、旧伤未愈的疲惫,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她连忙扶着树干稳住身形,“先寻处避雨,调息片刻再行。”


  目光四扫,雨幕朦胧,忽见斜前方山坡下隐着一处凹陷,被老藤、灌木密密遮掩,不透风雨。她心中一喜,强提气力拨开丛生枝叶,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泥泞裹着碎石硌得脚掌生疼。近前才看清,那是一处天然山洞,洞口藤蔓纠结缠绕,如帘幕垂落,拨开时一股干燥尘土气息混着淡淡霉味扑面而来,与洞外刺骨湿冷截然不同。她凝神细辨,洞内无兽爪痕迹、无腥臊之气,显是久无人至、无野兽盘踞。


  “还好。”她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松,侧身钻了进去,寻了干燥处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以微薄内力温养伤势。


  一炷香后,雨势渐歇,云隙漏下微光。祁云辰起身走出山洞,再度穿行于密林之中,枯枝败叶在脚下碎裂作响。待到黄昏时分,残阳破云,远方天际染出一抹昏黄,前方终于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城镇轮廓,檐角错落,炊烟袅袅。可身上旧伤骤然发作,心口、肩背阵阵钝痛袭来,气血翻涌,她只得靠在一棵苍劲老槐树下暂歇,指尖抵着树干,微微喘息。


  林间静谧无声,唯有晚风拂过枝叶的沙沙轻响,四下空寂。


  忽然——


  “嗖!”


  一声锐响破空而来,箭尖破风,直取她心口!


  祁云辰耳力极敏,闻声刹那便已动。她以剑鞘稳稳抵着老槐树根,身形骤然拔起,手腕一翻,指节扣紧剑柄,那柄卷刃劣剑“呛啷”脱鞘而出,寒光一闪,反手横于胸前,招式稳如泰山,正是武当基础守势“横江断浪”。


  “镪!”


  脆响震耳,射来的铁箭被剑锋正中劈成两半,断箭落地,溅起泥点。


  “好身手!”


  一声粗野狂笑自树后炸响,黑袍壮汉手握一柄阔面横刀,纵身跃下,刀身沉重,落地时震得地面微颤。他三角眼斜斜扫过祁云辰,目光落在她单薄身形与腰间碎银上,贪婪之色毕露,活脱脱一副剪径山匪模样:“小爷在此剪径,向来只取财帛,不害性命。姑娘,识相的便交出金银,放你安然离去;若不然,今日怕是难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祁云辰心念电转,瞬息判出高下:此人虽非修仙修士,却是外家硬功好手,拳脚刚猛,堪比练气二层修士,而自己旧伤未愈、内力枯竭,绝不可硬拼,只可智取。


  她二话不说,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起,转身便向密林深处逃遁,步法轻盈,正是江湖轻身术“踏雪无痕”,虽内力不足,却身姿利落,飒然如风。


  身后刀风骤起!


  壮汉怒喝一声,横刀横扫,刀气沉猛,直取她后心要害,招式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祁云辰足尖在落叶上一点,身形凌空旋翻,腰腹发力,身姿舒展如鹤,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衣袂翻飞,飒爽至极。落地未稳,壮汉已如猛虎欺至近前,砂锅大的拳头裹着劲风砸来,拳风刚猛,是外家开山拳,势大力沉。


  她不敢硬接,只得凝神应对,身形游走,以太极缠丝劲卸力,左躲右闪,指尖、肩背、腰胯配合精妙,每一招都避实击虚,化解着对方刚猛攻势。可终究因气力不济、内伤牵扯,每退一步,胸口便闷痛一分,被打得连连后退,脚下泥水四溅。


  “倒是小觑了你这女娃娃!”壮汉见她顽抗,眼神愈发凶恶狰狞,“敬酒不吃吃罚酒!莫非你身无分文,便想硬闯?”


  他拔起钉在树干上的横刀,刀身一振,霍霍刀光劈碎林间光影,迈开大步,朝着祁云辰猛冲而来,步步紧逼,刀刀夺命。


  祁云辰节节败退,手中那柄本就脆薄的劣剑,在对方重刀连番猛击之下,剑脊早已布满裂纹,岌岌可危。就在她分神刹那,壮汉猛地腾空跃起,身高臂长,横刀直刺她眉心要害,刀风凌厉,避无可避!


  “叮!”


  剑锋相撞,金铁交鸣。


  壮汉借腾空之势,手腕猛然一翻,横刀顺着劣剑剑身向下猛砍,欲劈断她手腕。


  祁云辰急中生智,猛地向上提剑,待剑锋碰到刀护手的瞬间,手腕陡然旋动,以剑术巧招“绕指柔”,剑身绕着刀身飞速转了半圈,随即向下一插,左脚顺势抬起,重重踩在剑柄之上——


  “呲!”


  一声刺耳摩擦,剑护手死死卡住刀身,硬生生将沉重横刀钉在泥地之中,动弹不得!


  壮汉怒目圆睁,青筋暴起,奋力拔刀,可刀身被卡得纹丝不动。祁云辰早已算准时机,俯身抓起一把泥沙碎石,反手便朝他面门撒去,手法快如闪电,不留半分空隙。


  “呃!”


  泥沙入眼,壮汉剧痛难忍,眼前一黑,瞬间失了视物能力,痛得嗷嗷大叫,胡乱挥刀。


  祁云辰趁机纵身一跃,足尖点在树干之上,借力腾身,落在一棵大树粗壮枝桠上,身形一缩,转瞬便隐入浓密枝叶之间,气息敛尽,无影无踪。


  待壮汉揉清双眼,怒火冲天,他奋力拔出长刀,刀身震得泥土飞溅,怒吼声响彻山林:“给老子出来!小贱人!”他能察觉出祁云辰气力已竭,定然藏在附近,绝不会逃远。


  祁云辰躲在一块巨石之后,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目光死死盯着壮汉动向,心中暗忖:此人凶悍成性,今日不除,便是后患,绝难安然进城。她目光缓缓落在被钉在地上的那柄裂剑之上,眼中闪过一丝孤绝决绝。


  恰在此时,她身后草丛传来“沙沙”轻响,一只野兔受惊窜出,蹦跳着逃向林外。


  “找到你了!”


  壮汉误以为是祁云辰藏身,怒喝一声,横刀猛劈,刀光落下,整块巨石应声被劈成两半,碎石飞溅。待看清只是一只野兔,他顿时一愣,攻势一滞。


  就是此刻!


  祁云辰眸色一厉,再不犹豫,纵身如箭,朝着裂剑冲去,身形快如鬼魅。


  “拿命来!”


  壮汉瞬间反应过来,暴喝提刀,疯一般追来,横刀挥舞,杀气滔天。


  祁云辰一个利落翻滚,捡起那柄布满裂纹的劣剑,旋身站定,摆开守势“怀中抱月”,身姿挺拔,虽衣衫破旧,却自有一股侠客风骨。


  壮汉此刻已是杀红了眼,每一刀都劈向她要害,刀重力沉,祁云辰只觉手臂发麻,虎口剧痛,手中长剑险些脱手飞出,内伤牵动,嘴角溢出血丝。


  “结束了!”


  壮汉一声大喝,用尽全身气力,横刀猛劈!


  “咔嚓——”


  脆响刺耳,劣剑应声被劈断,断刃飞溅!


  长刀去势不减,直取她脖颈大动脉,刀锋已贴肌肤,寒意刺骨!


  千钧一发之际,祁云辰反而彻底镇定下来,心无杂念,周身只剩武者本能。她左脚猛地一踢地面,那柄被遗弃的剑鞘应声弹起,直撞刀身;与此同时,她右手一扬,指缝夹着数片劣剑断裂的锋利碎片,以暗器手法“流星赶月”,骤然飞出!


  快到极致,肉眼难辨!


  “嗤——”


  细碎剑片精准刺入壮汉咽喉要害,血珠瞬间溅出!


  与此同时,“铛”的一声巨响,横刀狠狠砍在弹起的剑鞘上,反震之力让壮汉身形一僵。


  壮汉捂着血流如注的喉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瞳孔涣散,口中嗬嗬作响,艰难喃喃:“师父说的对……苍生轮回……今日……终究是……栽了……”


  话音未落,他身躯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倒地,当场气绝。


  祁云辰虽未被长刀直接砍中,却也被剑鞘狂暴的反震之力震伤内腑,加之连日奔逃、气力彻底耗尽,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软软靠在老槐树下,昏死过去。


  次日黄昏,残阳斜照林间。


  祁云辰被腹中强烈饥饿唤醒,她挣扎着爬起身,浑身酸痛如散架,却依旧强撑着,在壮汉尸身上仔细搜出一袋碎银与些许干粮,又捡起他那柄沉重却锋利的横刀,系在腰间,刀身贴身,平添几分安全感。她踉跄着,一步一挪向城镇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耗尽气力。


  行出数百米,终于看到平坦宽阔的驿道,石面平整,直通远方。她再也支撑不住,靠在路边大树下,啃了几口干粮,便抱着横刀,蜷缩在树影里沉沉睡去。


  月上中天,银辉洒遍驿道。


  一队镖师护送着货物,策马而来,马蹄哒哒,旗帜飘扬,正是走镖的队伍。


  “头儿,这趟镖送完,可得好好聚聚,我做东!”年轻镖师王二笑着扬声,语气轻松。


  骑马走在最前方的赵均,却忽然抬手,示意队伍骤然停下。他目光锐利如鹰,扫向路边大树,沉声道:“谁在那里?出来!”


  树后毫无动静,一片寂静。


  “去看看。”赵均沉声吩咐。


  镖师王二快步走到树后,探头一看,随即回头大喊:“头儿!是个姑娘!看着伤得不轻!”


  赵均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走到树边,伸出两指,轻轻探向祁云辰颈间脉搏。指尖触到一层黏腻凉意,是干涸血痂混着尘土,在她细弱脉搏上凝结成壳,触之惊心。他收回手,指缝间还勾着几根沾血枯草,低头望去,只见少女蜷缩在树影里,身上粗布短褐沾满泥污,下摆还挂着半片带血刀鞘碎片,风一吹,淡淡血腥气混着山野腐叶味飘散开。


  “还活着,只是伤重脱力,内腑受了震伤。”赵均直起身,伸手轻轻将她额前乱发拨到耳后,露出苍白却线条利落的下颌,眉眼清俊,“看这横刀握痕、身上伤势,定是刚与人拼死搏杀过,身手不弱。”


  “头儿,管不管?”王二挠了挠头,目光落在祁云辰手边崩口的横刀上,有些为难,“看她这模样,要么是逃荒的,要么是跟山匪结了死仇。咱这趟镖虽不急,可带着个伤员上路,总归麻烦。”


  “江湖儿女,见死不救非好汉所为。”赵均弯腰,手臂稳稳托住她后背与腿弯,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少女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被触碰瞬间,下意识攥紧怀中钱袋,眉头微蹙,指节发白,睡梦中仍保持着极致警惕,满身都是孤苦无依的戒备。


  赵均动作微微一顿,放缓了语气,回头对身后众人道:“把备用马牵来,铺层毡子,小心扶她上去。进城还有十里地,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在此喂了野兽。”


  众镖师皆是江湖行走的老手,深知“路见不平、救急扶危”的江湖规矩,无人再多言。很快,有人解下毡子铺在空马背上,有人取来干净帕子想替她擦脸,却被赵均抬手拦住:“别碰她,伤口未愈,一动怕是要崩裂,让她安稳歇着。”


  王二牵着马过来,瞅着祁云辰满身脏污,忍不住打趣:“头儿,您这是捡了个‘泥娃娃’啊!就她身上这味儿,进城怕是要被守城的当成山匪同伙给扣下!”


  “休得胡言!”赵均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身是伤,你拿这个打趣,算什么江湖人?”


  王二被训得讪讪退到队尾,众人也收了笑。赵均低头看向怀中少女,见她眼眶微红,却死死咬着唇强撑着不哭,那模样倔强又让人心疼,他声音再度放缓,温声道:“他只是嘴笨,并无恶意,你别往心里去。进城后,我先带你找家客栈洗漱,再请大夫来看伤。”


  祁云辰抬眼,撞进他温和坦荡、毫无轻蔑的目光。


  这双眼睛里,没有清溪山众人的鄙夷,没有山匪的贪婪,没有生死搏杀的凶狠,只有江湖人特有的爽朗与纯粹善意。她紧绷了一路、孤绝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微微松了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见。


  说话间,前方已能望见青阳城巍峨城楼,灰色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城门口行人车马络绎不绝,灯火点点。快到城门时,探路的李三勒住马,回头问道:“头儿,守城的在严格盘查,问起这姑娘,该如何回话?”


  “实话实说,路上捡的伤员。”赵均话音刚落,王二又凑过来,故意吸了吸鼻子,夸张皱眉:“要说实话,我可得跟守城兄弟提一句,这姑娘身上的味儿,能把城门口包子香都盖过去,别让他们误会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祁云辰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死死攥着身下毡子,下意识往赵均身后缩了缩。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底——让她瞬间想起清溪山那些人指着她鼻子骂“杂种”“野种”的日子,那些冰冷鄙夷的目光,那些刻进骨里的屈辱,一齐翻涌上来,心口堵得发闷,眼眶微微发热。


  “王二,嘴欠就去马后跟着跑!”赵均彻底冷了脸,语气严厉,“再敢胡言,回去按帮规处置!”


  王二吓得不敢再说话,乖乖退到一旁。


  赵均低头,看着少女强忍着委屈的模样,心头微软,温声安抚:“别听他胡说,你只是沾了尘土血污,等洗漱干净,便是清清爽爽的姑娘家。进城一切有我,放心。”


  祁云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将这份暖意,悄悄记在了心底。


  到了城门口,守城士兵见是赵均,本不欲多盘问,目光扫到马背上的祁云辰时,顿了顿,笑着打趣:“赵大哥又捡了个人?这回还是个姑娘。”


  赵均勒住马,笑着递过一袋瓜子:“可不是么,在驿道旁捡的,跟山匪拼得脱了力,总不能见死不救。都是江湖人,举手之劳。”


  士兵掂了掂瓜子袋,又看了看祁云辰,见她虽面色苍白、衣衫破旧,眼神却清亮坦荡,无半分躲闪怯懦,便摆了摆手:“行了赵大哥,快进城吧,晚了医馆该关门了。”


  队伍刚进城门,喧嚣人声便扑面而来,热闹得让人心头发烫。


  青阳城是方圆百里重镇,南来北往商队皆在此落脚,主街铺着平整青石板,两侧酒肆挂着朱红酒幌,包子铺热气腾腾,肉香四溢,挑货小贩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灯火璀璨,鲜活得令人发怔。


  祁云辰微微睁大眼睛,一瞬不瞬望着眼前景象。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人间——清溪山只有冷寂山石与刻薄嘴脸,荒林只有风声与杀机,而这里,有热气、有灯火、有人声,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暖鲜活。


  赵均察觉到她的好奇与无措,刻意放缓马速,低声在她身侧介绍:“青阳城是这一带最热闹的重镇,前面拐弯便是济世堂,老大夫医术靠谱,收费也公道,治外伤最是拿手。”


  夜色渐深,青阳城的喧嚣渐渐沉落,只剩零星更夫敲着梆子,脚步声在空寂的长街上回荡。济世堂后院厢房内,烛火昏黄摇曳,将祁云辰苍白的脸映得愈发脆弱。


  赵均已替她付了诊金,安顿好一切才放心离去,临走前反复叮嘱伙计好生照看,又留下一锭银子,言明但有任何变故,即刻去镖局寻他。


  祁云辰昏昏沉沉躺着,身上外伤已被大夫仔细清洗上药,麻布绷带层层缠裹,可内腑震伤与连日积下的旧疾,却在夜深人静时骤然爆发。


  先是心口一阵绞心般的剧痛,随即浑身冰冷刺骨,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丹田钻去,呼吸骤然急促,喉间涌上腥甜,她猛地呛咳起来,一口黑血呕在素色床褥上,触目惊心。


  意识如风中残烛,飞速抽离。


  眼前闪过断崖下的无名尸、林间的刀光箭影、清溪山那些冰冷的嘴脸,最后定格在赵均温和坦荡的眼眸里,转瞬便被无边黑暗吞噬。她浑身抽搐,牙关紧咬,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守在外间的伙计听得动静不对,推门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少女面色青紫,唇色泛白,脉搏细若游丝,眼看便要气绝。


  “大夫!大夫!不好了!人不行了!”


  伙计连滚带爬冲进前堂。


  原本在内室静坐的老大夫闻声,身形骤然一动,快得不像垂暮老者。他一身灰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如寒星,不见半分老态。


  他快步踏入厢房,指尖一搭祁云辰腕脉,眉头骤然拧紧,沉声道:“内腑寸断,经脉逆行,旧伤叠加新创,三魂已去其二,再晚半刻,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从医箱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内整齐排列着十三支长短不一、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针身细如牛毛,却隐隐透着一股慑人气息——正是失传已久的鬼门十三针。


  伙计看得心惊,这老大夫平日行医只用寻常金针,从未见过这盒诡异银针。


  老大夫屏气凝神,指尖捻针,动作快如鬼魅,毫厘不差刺入祁云辰头顶百会、眉心印堂、人中、喉间天突等要害大穴,针入即转,手法玄奥莫测,口中低念口诀,气息沉稳如渊。


  “鬼门一开,魂魄归来!”


  一针定魂,二针固气,三针守心……足足扎了十二针落毕,祁云辰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白气,原本涣散的瞳孔渐渐聚拢,青紫的面色缓缓褪去血色,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伙计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老大夫收针入盒,指尖轻轻拂过祁云辰额间碎发,动作轻柔得反常,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深藏的熟稔,仿佛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女,是他牵挂了许久的故人。


  他低声轻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孩子,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苦了你了。”


  祁云辰缓缓睁开眼,意识混沌,视线模糊,只看见一张慈和却带着莫名熟悉感的脸。


  她脸颊微红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沙哑:“大夫……您……怎么扎那儿……”


  “别说话。”老大夫立刻按住她肩头,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关切,温和得近乎亲昵,“你经脉受损严重,方才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是老夫用鬼门十三针把你拉回来的。安心躺着,有老夫在,没人能再带你走。再说了,不扎玉门穴,你还躺着哩。”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腕上一道极浅的旧疤时,动作猛地一顿,眼底情绪翻涌更甚,却又迅速压下,只化作一声沉沉叹息。


  “完了……被看光了……哼呜呜呜……”祁云辰在内心里哭诉着。


  “你这孩子,性子还是这么倔,拼着一口气也要硬扛,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几分?”


  这话脱口而出,亲昵自然,全然不像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伤者。


  祁云辰心头一震,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几分,腿间的被子又夹了夹。


  她抬眸望进老大夫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关切不是客套,不是医者仁心,而是久别重逢的疼惜,仿佛早已认识她许多年,知晓她所有的孤苦与倔强。


  “老先生……您……”她迟疑开口,“我们以前……见过?”


  老大夫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讳莫如深,随即淡淡一笑,避开了她的目光,起身收拾药箱:“许是老夫年纪大了,看谁都觉得眼熟。你安心养伤,赵镖头是仗义人,已替你安排妥当,这青阳城,暂时是安全的。”


  老者望着她羞得缩成一团的模样,低笑一声:“到底还是年纪轻,面皮太薄……”


  “你……你……你混蛋……!”祁云辰用被子盖上了头。


  他没有正面回答,可那语气里的亲近与维护,却骗不了人。


  说罢,老大夫轻步走出厢房,关门之际,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清溪山的债,老夫会替你记着……这一世,绝不让你再重蹈覆辙。”


  门扉轻合,屋内重归安静。


  祁云辰躺在床上,望着昏黄的烛火,心头久久无法平静。


  老大夫那诡异的针法、反常的亲切、欲言又止的眼神,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心头。


  她隐隐觉得,自己踏入青阳城,绝非偶然。


  而这位救了她性命的老大夫,身份绝不简单。


  窗外月色如水,洒进窗棂,落在她缠满绷带的手上,也落在她心底那片刚刚生出暖意的角落。


  前路依旧未知,可此刻,她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想要留下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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