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墨血探隐疾,夜色藏杀机
书名:凤归巢 作者:胥果子 本章字数:9645字 发布时间:2026-02-11

那只手冰冷如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扼住她的咽喉。


沈清芷能感觉到指甲刺入皮肤的痛楚,能听到自己喉骨被挤压发出的细微声响。空气被一点点抽离,眼前开始发黑,萧景珩猩红的双目在视线中晃动如鬼火。


“殿……下……”


她勉强挤出两个字,双手却并未去掰那只手,而是反手扣住了他的腕脉。


指下脉搏狂乱如奔马,却又在某个节点骤然迟滞——这是毒发的征兆。前世她曾在一本西域医典中见过类似描述:血沸而脉涩,神昏而力巨,是为“修罗引”。


萧景珩显然已神志不清,眼中只有暴戾的杀意,薄唇紧抿,额角青筋暴起。他另一只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深深陷入紫檀木中,留下五道触目惊心的凹痕。


沈清芷不再犹豫,左手仍扣着他腕脉,右手迅速探入袖中——那里有白芷给她防身的银针包。


针出如电。


三根银针分别刺入萧景珩的合谷、内关、神门三穴。动作快而准,那是前世她在病中自学医术时,对着铜人模型练过千百遍的手法。


萧景珩的身体猛地一僵。


扼住她脖颈的手骤然松开。


沈清芷踉跄后退,扶住身后的书架才勉强站稳。喉间火辣辣地疼,她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颈间的伤口。


而萧景珩——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三根微微颤动的银针,眼中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茫然。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刚才……”


话未说完,整个人便软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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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夜探太子府


太子府的马车在戌时三刻准时抵达沈府侧门。


沈清芷披着一件墨色斗篷,兜帽压低,遮住了颈间那道青紫色的掐痕。白芷跟在她身后,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药箱,箱中除了常备药材,还多了几样沈清芷特意吩咐带上的东西——一套银针,一瓶秘制解毒丸,还有那方从皇后处得来的“竹韵”镇纸。


“姑娘,当真要去?”白芷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忧虑,“太子殿下昨夜那样子……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沈清芷声音平静,“父亲让我送信,这是明面上的理由。暗地里……我必须弄清楚太子究竟中了什么毒。”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他昨夜答应给我一次机会。”


“可万一他反悔……”白芷欲言又止。


沈清芷没有回答,只是抬步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马车缓缓驶离沈府,驶向城东的太子府邸。


车厢内光线昏暗,沈清芷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情景——


萧景珩倒下去后,她强撑着给他把了脉。脉象紊乱诡异,时疾时缓,时强时弱,确系中毒无疑。且这毒已深入肺腑,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萧景珩毒发昏迷的那半个时辰里,她检查了他的书房。


书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字,笔力遒劲,写的是《诗经》中的句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最后那个“冰”字,墨迹却突然变得凌乱扭曲,仿佛执笔之人突然失去了控制。


而在书案角落,她发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用帕子小心包起,今早让白芷验过——是曼陀罗花粉,混着某种西域矿石的碎末。


曼陀罗致幻,矿石碎末……她记得那本西域医典上记载过一种毒,名为“修罗引”,便是以曼陀罗为引,混入西域特有的“赤炎石”粉末。中毒者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但每逢月圆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便会毒发,出现幻觉、狂暴,最终在疯狂中力竭而死。


配制“修罗引”需要极高的医术和毒术造诣,且其中几味药材只有西域王庭才有。


太子为何会中此毒?


又是谁,能常年给当朝太子下毒而不被发现?


马车忽然停下。


“沈小姐,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沈清芷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太子府门前灯火通明,两尊石狮威严矗立,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只开了一侧角门。门内站着一位中年管事,穿着深青色锦袍,面容严肃,正是太子府大总管李德全。


“沈小姐请。”李德全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眼神却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殿下在书房等候。”


沈清芷颔首,跟着李德全步入府中。


太子府邸比她想象中更为简朴。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草,只有青石板路、苍松翠柏,以及随处可见的玄甲侍卫。那些侍卫如雕塑般伫立在阴影中,目光如刀,让人遍体生寒。


“府中戒备森严,让沈小姐见笑了。”李德全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殿下近来身体不适,为防宵小,不得不加强守卫。”


“应该的。”沈清芷淡淡道,“殿下千金之躯,理当如此。”


李德全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穿过三道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匾额上书“慎独斋”三字,笔力苍劲,正是萧景珩的手笔。


“殿下就在里面,沈小姐请。”李德全停在院门外,“老奴在此等候。”


沈清芷独自走进院落。


院中种着几丛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书房窗棂透出昏黄的光,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


她走到门前,抬手轻叩:“臣女沈清芷,奉父命前来送信。”


“进。”萧景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


沈清芷推门而入。


二、墨迹未干藏玄机


书房内陈设依旧,昨夜打翻的笔洗、散落的书卷都已收拾整齐,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容平静。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俊美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正在写字。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墨迹淋漓,写的是《论语》中的句子:“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沈小姐请坐。”萧景珩没有抬头,笔锋一转,开始写下一个字。


沈清芷在客座坐下,静静等待。


她注意到,萧景珩握笔的手很稳,但指节处有细微的颤抖——那是体力透支后的自然反应。他脸色比昨日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最后一笔落下,萧景珩搁下笔,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这才抬眸看向沈清芷。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仿佛只是沈清芷的一场梦。


“信呢?”他问。


沈清芷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萧景珩接过,拆开,快速浏览。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他看完后却沉默了很久。


“沈尚书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火焰腾起,瞬间将纸张吞噬,化作灰烬落入铜盆中。


“父亲说,沈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沈清芷缓缓道,“只求殿下……能护沈家周全。”


萧景珩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尚书多虑了。本王与三弟虽有些许龃龉,但还不至于波及沈家。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芷颈间,“沈小姐昨夜救了本王一命,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他看见了那道掐痕。


沈清芷下意识拉了拉衣领,平静道:“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自保而已。”


“自保?”萧景珩挑眉,“用银针封穴,缓解毒发,这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会的手段。”


来了。


沈清芷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臣女自幼体弱,久病成医,略懂些针灸之术。昨日情急之下贸然出手,还望殿下恕罪。”


“略懂?”萧景珩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芷,你知道昨夜若是下针的位置偏半分,或是力道重一分,会是什么后果吗?”


“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沈清芷抬起眼,直视他,“当场毙命。”


“那你为何还敢?”萧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就不怕本王醒来后,为了灭口,杀了你?”


书房内烛火摇曳。


沈清芷能感觉到萧景珩身上那股迫人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势,与昨夜毒发时的狂暴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


她缓缓站起身,与他对视:“殿下不会。”


“哦?”萧景珩眯起眼,“何以见得?”


“因为殿下还需要臣女。”沈清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所中之毒,非常人所为。太医院的太医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了也不敢说。殿下需要一个懂医术、又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的人。而臣女——恰好符合这两个条件。”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带着几分自嘲:“沈清芷,你确实聪明得让人害怕。”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抛给沈清芷:“看看这个。”


沈清芷接住瓷瓶,拔开瓶塞。瓶中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与她昨夜在书案上发现的如出一辙。


“这是‘修罗引’。”萧景珩淡淡道,“西域奇毒,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必会发作。中毒者会出现幻觉、狂暴,最终力竭而亡。本王……已中毒七年。”


七年。


沈清芷心头一震。七年前,萧景珩才十五岁,刚刚被立为太子。


“是谁?”她轻声问。


“不知道。”萧景珩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七年里,本王查过无数次。饮食、衣物、熏香、笔墨纸砚……所有可能下毒的地方都查遍了,却始终找不到源头。这毒就像附骨之疽,每个月准时发作,提醒本王——有人想让本王死,而且这个人,就在本王身边。”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几分孤寂。


沈清芷握紧了手中的瓷瓶,忽然道:“殿下可曾想过,这毒未必是每月下一次,而是一次下足,潜伏体内,待时机成熟才会发作?”


萧景珩猛地转身:“什么意思?”


“臣女昨夜查验过殿下的脉象。”沈清芷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殿下毒发时脉象狂乱,但毒发后脉象却逐渐平稳。这不像每月追加毒药该有的脉象,倒像是……”


她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蛊毒。”


三、血书为凭立誓约


书房内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映得萧景珩的脸色明暗不定。


“蛊毒?”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是说……本王体内有毒蛊?”


“只是猜测。”沈清芷搁下笔,“西域医典中记载,南疆有巫蛊之术,可豢养毒虫入体,以特定方式催发。中毒者症状与‘修罗引’极为相似,且查不出毒源。因为毒源……本就是活物。”


萧景珩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了闭眼。


七年。


他被这毒折磨了七年,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生不如死的折磨。为了掩饰毒发时的异常,他不得不减少露面,不得不装出一副体弱多病的模样,给三皇子党羽留下了“太子病弱,难当大任”的口实。


七年里,他试过无数方法解毒。太医院的太医、民间的神医、甚至西域的巫医……可所有人都查不出这是什么毒,更别提解毒。


而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仅仅凭一次把脉,就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可能。


“你有几分把握?”他睁开眼,目光如炬。


“三成。”沈清芷实话实说,“臣女需要更多时间观察殿下毒发时的症状,还需要查阅更多医典。最重要的是……需要找到下蛊之人。蛊毒与其他毒不同,下蛊者与蛊虫之间有特殊联系。若能找到下蛊者,或许能寻到解法。”


萧景珩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要什么?”


沈清芷一怔。


“沈尚书让你来送信,是表明沈家的立场。那你呢?”萧景珩盯着她,“你冒险救本王,又提出蛊毒之说,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别的什么?”


沈清芷缓缓跪了下来。


“臣女什么都不要。”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臣女只求一事——若他日殿下荣登大宝,请赐臣女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让女子也能读书明理、施展才华的机会。”沈清芷一字一句道,“一个让这世间不再以出身论贵贱、以性别定前程的机会。”


这话说得太大,也太惊世骇俗。


萧景珩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灵魂深处的东西。


“你就这么确定,本王能赢?”他问。


“不确定。”沈清芷摇头,“但臣女愿意赌。赌殿下不是庸碌之辈,赌殿下心中有江山社稷,也赌……殿下愿意给天下女子一个公平。”


萧景珩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讥诮,没有了自嘲,而是带着几分真正的兴致:“沈清芷,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若是传出去,足够你死十次?”


“知道。”沈清芷平静道,“所以臣女只说给殿下听。”


烛火摇曳,将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拉得很长。


许久,萧景珩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沈清芷起身。


萧景珩从书案后走出,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漆黑,雕成龙纹,正中刻着一个“珩”字。


“这是本王的贴身玉佩,见玉如见人。”他将玉佩放在沈清芷手中,“从今日起,你可以自由出入太子府。本王会命李德全给你安排一个身份——就说你是本王请来调理身子的医女。”


沈清芷握紧玉佩,入手温凉。


“另外。”萧景珩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本王这些年来搜集的关于‘修罗引’的所有资料,包括太医院的脉案、西域商人的口述、以及……本王每次毒发时的记录。”


他将册子递给沈清芷:“拿回去看。七日内,给本王一个确切的答案——这到底是毒,还是蛊。”


沈清芷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不仅是医书,更是萧景珩的信任——或者说,是一场豪赌。


“臣女定当竭尽全力。”她躬身行礼。


“还有一件事。”萧景珩叫住她,“昨夜之事,除了你我和李德全,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包括你身边的那个丫鬟——她也不能知道。”


沈清芷点头:“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萧景珩摆摆手,“去吧。李德全会送你出去。”


沈清芷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关上的刹那,她听见萧景珩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清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本王……也给你一次机会。”


四、夜色如刃藏杀机


李德全送沈清芷出府。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廊中,只有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快到府门时,李德全忽然开口:“沈小姐,老奴多嘴一句。”


“李总管请讲。”


“殿下这病……拖了七年。”李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年里,老奴看着殿下每月受一次折磨,却无能为力。太医院那帮废物查不出病因,只说殿下是先天体弱。可老奴知道不是——殿下小时候身体好得很,能拉三石的弓,能骑烈马,是先帝亲口夸赞过的‘吾家千里驹’。”


沈清芷静静听着。


“后来殿下被立为太子,搬出皇宫开府独居,这病就开始了。”李德全继续道,“起初只是偶尔头晕,后来逐渐严重,每到月圆之夜便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再后来……就是沈小姐昨夜看到的样子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清芷,昏黄的灯笼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沈小姐,老奴看得出来,您是有真本事的。昨夜若不是您,殿下恐怕……所以老斗胆求您一句——无论如何,请救救殿下。”


这位在太子府侍奉了二十年的老总管,此刻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沈清芷心头一软,轻声道:“李总管放心,臣女定当尽力。”


李德全深深一揖:“老奴代殿下,谢过沈小姐。”


说话间,已到府门。


马车还在门外等候,白芷提着药箱站在车旁,见沈清芷出来,连忙迎上来:“姑娘。”


沈清芷对李德全颔首示意,正要登车,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夜色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在太子府门前勒马停下。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银甲,腰佩长剑,头盔下露出一张俊朗的脸——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李总管,这么晚了,还有客?”萧景琰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沈清芷身上,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哟,这不是沈三小姐吗?这么晚了,还在太子府做客?”


李德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参见三皇子殿下。沈小姐是奉沈尚书之命,来给太子殿下送信的。”


“送信?”萧景琰挑眉,“什么信要这么晚送?况且……送信需要带药箱吗?”


他的目光扫过白芷手中的药箱,眼神锐利如刀。


沈清芷福身行礼:“回三皇子殿下,家父命臣女送信,又听闻太子殿下近来身体不适,特意让臣女带了些府中珍藏的药材,略表心意。”


“哦?”萧景琰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尚书倒是有心。只是不知……沈小姐懂医术吗?不然怎么知道带什么药材合适?”


这话问得刁钻。


沈清芷垂眸:“臣女不懂医术,只是按家父吩咐办事。”


“是吗?”萧景琰忽然伸手,似乎想碰她手中的册子。


沈清芷后退半步,将册子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萧景琰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沈小姐手中拿的……是什么?”他问。


“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医书。”沈清芷面不改色,“殿下说臣女体弱,让臣女多读些医书,调理身子。”


“医书?”萧景琰笑了,“皇兄对沈小姐倒是关怀备至。只是不知……沈小姐是哪里不舒服,需要看这么厚的医书?”


气氛骤然紧张。


李德全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芷身前:“三皇子殿下,太子殿下还在等老奴回话。若是殿下没有别的事,老奴就先送沈小姐回去了。”


萧景琰盯着李德全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李总管紧张什么?本王只是关心沈小姐罢了。既然皇兄有请,那本王就不耽误了。”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清芷福身行礼,在李德全的护送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萧景琰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离太子府,沈清芷透过车窗缝隙回望,看见萧景琰还站在府门前,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她的马车,久久未动。


“姑娘,三皇子他……”白芷担忧道。


“他起疑心了。”沈清芷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不过无妨,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她翻开手中那本册子。


第一页是太医院的脉案,字迹工整,记录着七年前萧景珩第一次发病时的症状:“太子殿下突发高热,神志不清,脉象紊乱。服清热解毒汤后症状稍缓,然病因不明。”


往后翻,是每隔一段时间的记录。症状逐渐加重,发作时间越来越规律——每月十五,月圆之夜。


再往后,是萧景珩自己的记录。


字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永昌七年,三月十五。头痛欲裂,眼前出现幻觉……看见母妃在火中哭泣。”


“永昌八年,八月十五。无法控制双手,砸碎了父皇赏赐的砚台……李德全说,我当时在喊‘杀’。”


“永昌九年,腊月十五。差点掐死一个宫女……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


“永昌十年……”


一页页翻过去,沈清芷的心越来越沉。


这不仅仅是毒,更是一种折磨——每月一次,准时发作,提醒中毒者自己的脆弱和不堪。七年下来,再坚强的人也会被磨去棱角,变得多疑、暴戾、孤僻。


萧景珩能在这样的折磨下,还能维持太子的体面和威严,其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马车忽然一个颠簸。


沈清芷合上册子,掀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姐,前面路被堵了。”


沈清芷探头看去,只见前方街道中央,几辆运货的板车翻倒在地,货物散落一地,十几个壮汉正在争吵,将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绕路。”她吩咐道。


车夫调转马头,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小巷狭窄,两侧是高墙,月光被挡在外面,只有马车前挂着的灯笼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白芷忽然抓紧了沈清芷的手:“姑娘,不对……”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忽然出现几道黑影。


后方巷口,同样有人堵住了退路。


马车被堵在了小巷中间。


车夫勒马停车,声音发颤:“小、小姐……”


沈清芷掀开车帘,看见前后各有四五名蒙面人,手持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沈小姐,请下车吧。有人想见你。”


五、暗巷搏命


夜风穿过小巷,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清芷坐在车内,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白芷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指尖冰凉。


“姑娘,怎么办……”白芷的声音在颤抖。


沈清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后都有敌人,小巷狭窄,无处可逃。车夫只是个普通下人,不可能指望他退敌。而她和白芷两个弱女子,更不可能与这些持刀的匪徒抗衡。


唯一的生机,在于拖延时间。


这条巷子虽偏,但距离太子府不算太远。李德全送她出来时说过,太子府的巡逻侍卫每半个时辰会经过一次附近街道。只要能拖到侍卫路过……


“不知是哪位贵人想见臣女?”沈清芷掀开车帘,缓缓下车,声音平静无波,“既然要见,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为首的蒙面人嗤笑一声:“沈小姐倒是镇定。不过这些话,还是留着跟那位贵人说吧。请——”


他做了个手势,两名蒙面人上前,就要来抓沈清芷。


“且慢。”沈清芷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龙纹玉佩,“我乃太子殿下请的医女,有要事在身。诸位若是伤了我,恐怕不好向太子殿下交代。”


玉佩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龙纹栩栩如生。


几名蒙面人动作一顿,显然认出了这玉佩的来历。


为首那人眯起眼:“太子府的玉佩?沈小姐倒是好手段,这么快就攀上了太子。”


“不是攀上,是奉命行事。”沈清芷将玉佩握在掌心,“太子殿下身染重疾,急需医治。我若有个闪失,耽误了殿下的病情,诸位……担待得起吗?”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蒙面人们犹豫了。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请”沈清芷去某个地方,却没说要与太子府正面冲突。若沈清芷真是太子请的医女,动了她,就等于打了太子的脸。


“老大,怎么办?”一名蒙面人低声问。


为首那人盯着沈清芷看了片刻,忽然冷笑:“沈小姐好口才。不过……谁知道这玉佩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谁能证明你是太子请的医女?依我看,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一趟,若真是误会,那位贵人自会向太子解释。”


说着,他再次挥手:“拿下!”


两名蒙面人不再犹豫,大步上前。


就在此时,白芷忽然从车内冲出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纸包,对着蒙面人一扬——


粉末漫天飞舞!


“闭气!”沈清芷急喝,同时拉着白芷往后退。


那是她让白芷准备的“迷魂散”,本是防身之用,药效虽不强,但足以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果然,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蒙面人吸入粉末,顿时踉跄几步,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找死!”为首那人怒喝,拔刀就砍!


刀光如雪,直劈沈清芷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一柄长剑架住了钢刀,持剑之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


“石枫!”白芷惊喜喊道。


来人正是石枫。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一直潜伏在暗处,此刻见沈清芷遇险,终于出手。


“带姑娘走!”石枫低喝一声,剑势如虹,瞬间逼退两名蒙面人。


沈清芷不再犹豫,拉着白芷就往巷口冲。


“拦住她们!”为首的蒙面人大吼。


又有两人提刀追来。


石枫反手掷出两枚飞镖,精准地射中那两人的小腿。两人惨叫倒地,堵住了小巷。


但为首的蒙面人武功不弱,一刀逼退石枫,身形如电,直扑沈清芷!


眼看钢刀就要劈下——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蒙面人持刀的手腕!


“啊!”蒙面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


小巷尽头,一队玄甲侍卫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手持长弓,正是太子府的侍卫统领,陈锋。


“太子府办事,闲杂人等退散!”陈锋厉喝,一挥手,“拿下!”


十余名玄甲侍卫如狼似虎般冲进小巷,瞬间将几名蒙面人制服。


石枫收剑退到沈清芷身边,低声道:“姑娘没事吧?”


“没事。”沈清芷摇头,看向陈锋,“陈统领来得及时,多谢。”


陈锋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沈小姐受惊了。殿下命卑职暗中护送小姐回府,不料还是让宵小钻了空子。卑职失职,请小姐责罚。”


“陈统领言重了。”沈清芷看向被制服的蒙面人,“这些人……可能问出幕后主使?”


陈锋走到为首那人面前,扯下他的面巾。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余岁,面容普通,眼中却带着狠厉。


“谁派你来的?”陈锋冷声问。


那人啐了一口血沫,冷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问话?做梦!”


陈锋眼神一冷,正要动手,沈清芷却忽然道:“等等。”


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他的脸,又看向他的双手。


手掌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不是泥土,而是……墨?


沈清芷心中一动,伸手去扯那人的衣襟。


“你干什么!”那人挣扎。


陈锋按住他,沈清芷顺利扯开他的衣襟,露出里面的衣服——是一件深青色的棉布短打,样式普通,但衣领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


那是一朵……墨梅。


沈清芷瞳孔一缩。


她记得这个标记。前世柳如月得势后,曾有一批神秘人暗中为她办事,那些人的衣领内侧,就绣着这样的墨梅标记。


当时她以为那是柳如月自己的人,现在想来……


“你是三皇子府的人。”沈清芷站起身,声音冰冷。


那人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凶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沈清芷看向陈锋,“陈统领,此人交给你了。务必问出实情。”


“卑职明白。”陈锋挥手,“带走!”


玄甲侍卫押着几名蒙面人离开。


小巷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地上几滩血迹,证明刚才发生了一场搏杀。


“姑娘,我们快回去吧。”白芷心有余悸。


沈清芷点头,正要登车,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石枫:“你一直跟着我?”


石枫单膝跪地:“属下奉姑娘之命保护姑娘,寸步不敢离。”


“今日多亏你了。”沈清芷轻声道,“回去后,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算是赏赐。”


“属下职责所在,不敢领赏。”石枫低头。


沈清芷看着他,忽然道:“石枫,你武功高强,为何甘愿在沈府做一个暗卫?”


石枫沉默片刻,才道:“属下……有必须保护的人。”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沈清芷也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也不例外。


“走吧,回府。”她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小巷,驶向沈府。


沈清芷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手中却紧紧握着那本册子和那枚玉佩。


今夜之事,再次证明了一点——


这京城,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而她选择的这条路,注定荆棘丛生。


但,那又如何?


她既已重生归来,便不会再任人宰割。


无论是三皇子的明枪,还是暗处的冷箭,她都会一一接下。


然后,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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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沈府夜宴,嫡母王氏突然“病重”,指名要沈清芷侍疾。


一碗参汤下肚,沈清芷浑身发软,眼睁睁看着王氏冷笑着走近:“好女儿,母亲送你上路。”


而窗外,石枫被数名高手围攻,血染衣襟。


关键时刻,太子府的马车疾驰而来,萧景珩亲自登门:


“本王来接沈小姐入府——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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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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