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殓房,永远是阴冷的,哪怕外面阳光再好,也照不进这里的寒意。
哑姑的尸体已经验过三次了,但沈凌玥坚持要验第四次。谢云辞没反对,默默地准备好工具,等在一旁。
萧珩也在,靠着墙,看着沈凌玥一点点检查尸体,眼神专注得像在破译某种密码。
“喉骨碎裂,一击毙命,”沈凌玥重复谢云辞之前的结论,“但凶手是从正面下手的——你们看,喉骨碎裂的方向,是向后,不是向上。这说明凶手比哑姑高,而且……力气很大。”
“男人?”萧珩问。
“不一定。”沈凌玥摇头,“女人如果练过武,也能做到。但凶手一定很熟悉人体结构,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断最大的生机。”
像医者。
或者……刽子手。
“胡老四是刽子手,”萧珩道,“但他已经死了。”
“可能还有别人。”沈凌玥继续检查,“哑姑左手食指指甲断了,断口很新——她死前抓伤了凶手。指甲缝里有皮屑,还有……布料纤维。”
谢云辞递过放大镜。
沈凌玥凑近看,纤维是深蓝色的,和之前发现的碎布一样。但这次,纤维上有一点金色的丝线。
“是绣线,”谢云辞判断,“上等的金线,用来绣花纹的。这种线……一般只有宫里的绣娘,或者高门大户的女眷才用得起。”
高门大户的女眷。
林氏?但她被关在皇城司,有不在场证明。
“还有谁?”萧珩皱眉。
沈凌玥没回答,继续检查哑姑的右手。手背上的蛇形刺青,在死后更加清晰。她凑近看蛇尾的位置——那里果然有一个编号,很小,用南疆文字写着什么。
“阿蛮,”她转头,“能认出这个编号吗?”
阿蛮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上前,仔细辨认:“是‘七’。部落长老的编号,按资历排,七是……第七位长老。”
“第七位长老有什么特别?”
“我不知道,”阿蛮摇头,“但我记得嬷嬷说过,第七长老擅长用蛊,尤其是……‘笑蛊’。”
笑蛊。
又是笑蛊。
所以哑姑真的会笑蛊。
“柳如烟中的是笑蛊吗?”沈凌玥问谢云辞。
谢云辞沉默片刻,摇头:“不是。柳如烟体内没有蛊虫痕迹,她中的是忘忧草产生的幻觉,配合心疾发作。笑蛊需要活蛊入体,十二时辰后发作,但她死得太快了。”
“所以哑姑没用笑蛊杀柳如烟?”
“可能没用,”谢云辞顿了顿,“或者……她用了,但被什么人解了?”
解蛊?
谁能解南疆蛊术?
“阿蛮,”沈凌玥看向她,“笑蛊能解吗?”
“能,”阿蛮点头,“但需要下蛊者的血,或者……更高明的蛊师的血。”
更高明的蛊师……
沈凌玥忽然想起,阿蛮也是南疆巫女后裔,她手臂上也有蛇形图腾。
“阿蛮,”她轻声问,“你的编号是多少?”
阿蛮愣了一下,挽起袖子,露出左臂的图腾。蛇尾处,也有一个编号——
“三。”
第三长老。
比哑姑的排名还高。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蛮脸色白了:“掌柜的,不是我……我虽然会蛊术,但从没用过笑蛊……我发誓!”
沈凌玥握住她的手:“我没怀疑你。但……你们部落,还有谁活着?除了你,除了哑姑。”
阿蛮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部落被灭时,我才六岁,很多事记不清了。但嬷嬷说过……长老一共九位,都死了。”
都死了。
但哑姑活着,阿蛮活着。
可能还有别人活着。
“先不管这个,”萧珩开口,“哑姑死前抓伤了凶手,凶手身上一定有伤。查所有可能的人——林氏,赵府的人,醉月楼的人……”
“还有宫里的人。”沈凌玥补充,“金线,宫里的可能性最大。”
“不一定直接是宫里的人,”谢云辞忽然道,“也可能是宫外的人,用了宫里的东西。比如……赏赐。”
赏赐。
皇上赏赐过很多人。
谢家,林家,赵家……都可能得到过金线绣品。
“查赏赐记录,”萧珩对亲卫吩咐,“三十年内,所有赏赐过金线绣品的名单。”
亲卫领命而去。
沈凌玥继续检查尸体,在哑姑的鞋底,发现了一点泥土——不是乱葬岗的,是一种红色的黏土,京城很少见。
“这是……”她捻起一点,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硫磺味。
“温泉边的土,”谢云辞判断,“京城只有一处有温泉——西山皇家别院。”
皇家别院。
又是皇家。
“哑姑死前,去过别院?”萧珩皱眉,“她去那儿做什么?”
没人知道。
但可以查。
“萧珩,”沈凌玥站起身,“我想去别院看看。”
“现在?”
“现在。”
四人离开皇城司,骑马出城,直奔西山。
西山离京城三十里,山上有温泉,建着皇家别院,平时只有皇亲国戚才能去。但萧珩有皇城司的腰牌,守卫没敢拦。
别院很大,亭台楼阁,温泉氤氲,像仙境。但沈凌玥没心情欣赏,她直接找到管事太监,问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没有啊,”太监摇头,“这里一直关着,只有每月十五,宫里派人来打扫。”
“最近一次打扫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三天前,哑姑还活着。
“带我们去打扫过的地方看看。”
太监领着他们去了别院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叫“听泉轩”。院子很雅致,种着梅花,这个季节还没开,但枝头上已经结了花苞。
沈凌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味道——
檀香,混着草药味。
和醉仙楼密道里的味道一样。
“这里最近住过人,”她肯定地说,“不是打扫的人。”
太监脸色变了变:“姑娘说笑了,这里一直空着……”
“空着怎么会有药味?”萧珩冷声道,“说实话。”
太监哆嗦着跪下了:“大人饶命!是、是前几日,确实有人来过……但、但那是宫里的一位贵人,奴才不敢说……”
“哪位贵人?”
“是……是太后身边的李嬷嬷。”
李嬷嬷?
太后身边的人?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
太后,先帝的皇后,当今皇上的生母。她今年应该七十多岁了,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她的嬷嬷,来别院做什么?
“李嬷嬷来这儿见谁?”萧珩问。
“见……见一个老妇人,”太监声音更低了,“哑巴,手背有刺青……”
哑姑!
她来见过李嬷嬷!
“她们说了什么?”
“奴才不知道……李嬷嬷不让靠近。但奴才送茶时,听见李嬷嬷说……‘东西带来了吗’,那哑巴婆子点头,递过去一个盒子。”
“什么盒子?”
“一个木盒,不大,一尺见方。”
和乱葬岗坑里埋的盒子尺寸一样。
“盒子呢?”沈凌玥追问。
“李嬷嬷带走了。”
带回了宫里。
所以哑姑死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太后身边的嬷嬷。
那东西,可能就是真正的证据——药方的原件,或者其他什么。
“李嬷嬷现在在哪儿?”
“应该回宫了……”太监颤声道,“大人,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太后娘娘会打死奴才的……”
萧珩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沈凌玥跟上:“现在怎么办?进宫找李嬷嬷?”
“进不了,”萧珩摇头,“太后宫里,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没有确凿证据,我们进不去。”
“那怎么办?”
“等。”萧珩眼神冰冷,“等李嬷嬷自己出来。”
“她会出来吗?”
“会,”萧珩肯定地说,“如果那盒子里的东西很重要,她一定会找人处理——或者交给太后,或者……销毁。”
销毁的可能性更大。
太后七十多岁了,只想安度晚年,不会让三十年前的旧事翻出来,扰了清净。
“我们要拦住她,”沈凌玥说,“在她销毁之前。”
“嗯。”
四人离开别院,回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
听雪楼后院,柳七准备了饭菜,但谁都没胃口。阿蛮蹲在屋顶放哨,谢云辞在配药,沈凌玥和萧珩对着地图研究。
“太后宫里守卫森严,硬闯不可能,”萧珩指着地图上的宫墙,“只能等李嬷嬷出宫。她每月十五会去相国寺上香,明天就是十五。”
明天。
来得及吗?
“万一她提前销毁呢?”沈凌玥担心。
“不会,”萧珩摇头,“那么重要的东西,她不敢擅自处理。一定会请示太后,而太后……多疑,会先验真假,再决定怎么处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天。”
一天。
他们有二十四个时辰。
“如果盒子里真是药方原件,”沈凌玥轻声说,“太后会怎么处理?”
“烧了,”萧珩毫不犹豫,“或者……交给皇上。”
交给皇上,让皇上处理。
但皇上已经说过要烧了药方。
所以最终结果都一样——销毁。
“我们必须拿到盒子,”沈凌玥握紧拳头,“那是唯一的证据。”
唯一的,能证明父亲清白的证据。
也是唯一的,能揭开真相的证据。
“掌柜的!”阿蛮从屋顶跳下来,“有人往这边来了!”
所有人瞬间警惕。
萧珩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妇人,正朝听雪楼走来。她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起来像个普通送饭的婆子。
但萧珩认出来了——
是李嬷嬷。
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
她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开门,”沈凌玥轻声道,“请她进来。”
柳七去开门,李嬷嬷进来时,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慈祥的笑意。她把食盒放在桌上,看向沈凌玥:
“沈姑娘,老身奉太后之命,给你送些点心。”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宫点,还有……一个木盒。
一尺见方,正是太监描述的那个。
沈凌玥心跳加速。
“嬷嬷,”她尽量平静,“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李嬷嬷看着她,又看看萧珩,叹了口气:“太后说,有些事,该过去了。这盒子里的东西,你们要看,就看吧。看完……烧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太后最大的仁慈了。看完之后,别再查了。再查下去……会死人的。”
会死多少人?
沈凌玥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看,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谢谢嬷嬷,”她说,“我看。”
李嬷嬷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四人。
木盒放在桌上,朴实无华,但所有人都感觉它在发光——危险的光。
“开吗?”柳七咽了口唾沫。
“开。”沈凌玥伸手,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药方。
只有一叠信。
泛黄的信纸,熟悉的字迹——和“怜卿客”写给柳如烟的信,笔迹一模一样。
但收信人不是柳如烟。
是“婉娘”。
林氏母亲的名字。
沈凌玥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婉娘吾爱:见字如晤。今日又梦见你,笑靥如花,醒来泪湿枕巾。恨不能抛却一切,与你远走高飞。然家国重任在肩,身不由己……”
落款是:“怜卿客”。
沈凌玥快速翻阅。
几十封信,全是情书。字里行间,深情款款,痛苦挣扎。写信的人爱着婉娘,但不能娶她,因为……他有家室,有责任。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婉娘死前三日:
“……一切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见。此次一别,恐成永诀。但吾已为你铺好后路——服下此药,假死脱身。待风声过后,接你离开,从此天涯海角,再不分离。”
假死药?
婉娘不是被毒死的,是……假死?
沈凌玥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往下看。
信下面,还有一张药方——和之前那张“断魂散”的药方几乎一样,但多了两味药:还魂草,忘忧花。
备注写着:“服下后三个时辰,心疾发作,唇含笑意,状若死亡。十二时辰后苏醒,毒性自解,不留痕迹。”
假死药。
这才是真正的药方。
而之前那张“断魂散”……是伪造的。
“所以婉娘没死?”柳七震惊,“她假死了?那后来呢?”
后来呢?
信到这里就断了。
没有后来。
沈凌玥看向盒子最底层——那里有一张小小的画像,画着一个女子,眉眼温柔,笑靥如花,和林氏有七分像。
画像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婉娘,此生负你,来世再还。怜卿绝笔。”
怜卿。
怜卿客。
他到底是谁?
沈凌玥想起皇上说的话:先帝逼谢怀仁签字,逼林伯远杀妻……
但如果婉娘是假死,那林伯远知道吗?谢怀仁知道吗?
还是说……所有人都被“怜卿客”骗了?
“萧珩,”沈凌玥声音发颤,“我们一直查错了方向。凶手不是林伯远,不是谢怀仁……是‘怜卿客’。他设计了这一切——让婉娘假死,让林伯远背锅,让谢怀仁签字……他在保护婉娘。”
保护的方式,是让她“死”。
然后呢?
假死之后,婉娘去哪儿了?
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现在在哪儿?
“怜卿客……”萧珩盯着那些信,“能写出这种信的人,一定是个文人,而且……地位不低。”
地位不低,有家室,有责任,不能娶心爱的女人。
符合这些条件的人……
沈凌玥和萧珩同时想到一个人——
翊王。
萧珩的父亲。
先帝的弟弟,有家室,有地位,有责任。
而且……他书房里,确实有很多诗词文集。
“回王府,”萧珩转身,“现在。”
四人再次来到翊王府。
这次没走后门,直接从前门进。守卫见是萧珩,不敢拦。
翊王正在书房练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父王,”萧珩走到书桌前,“儿臣有事请教。”
“说。”
“‘怜卿客’……是谁?”
翊王手中的笔顿住了。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缓缓抬头,看向萧珩,又看看沈凌玥,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良久,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