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巷子,陈默收完最后一式动作,双手缓缓垂落。掌心残留着温热气息,力道不重,却真实可感。他挺直身子,呼吸匀净,全无前些日子练完后的虚软乏力。
他转身走出那间闲置的旧屋,脚下比来时稳当许多。
东城武馆的青石台阶依旧摆在原处,砖面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他拾级而上,守门弟子抬眼扫过,眉头皱起。
又是你,上次已经说过,你底子不够,不必再来耗工夫。
我想再测一次,陈默开口,语气平和,就一次。
那人正要开口,测试厅的布帘被人掀开。馆主立在门口,一身灰衫,手中握着半收的折扇,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让他进来。
陈默低头走入厅内,脚步未停。屋内陈设与从前无异,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测脉石,两侧各立着一名记录成绩的弟子。空气中飘着药香,是测试时燃着的线香气息。
馆主落座,翻开簿册,语气平淡。
你是陈家的孩子,上次测过,根骨寻常,经脉滞涩,连一脉都难打通。今日前来,是心有不甘。
不是,陈默站在测脉台前,双手贴在腿侧,身姿端正,我这几日练了新的法子,体感有所不同,想再测一回。
馆主望着他,眼神里无轻视,也无勉励,只是静静打量片刻,合上簿册,颔首应允。
行,把手放上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测脉石前。石头呈青黑色,表面布着细痕,是能感应气血与经脉的古物。他将右手覆上,掌心贴合,手臂自然用力。
放松,馆主开口,不必刻意运力,顺其自然。
陈默闭目,引导体内那股温热气流。他依照老人所授,将呼吸沉至小腹,气自丹田而起,行经任脉,过会阴,沿督脉上行,至大椎处分作两道,经肩头,顺着手臂外侧抵达掌心。这套路径他已反复演练数十回,早已熟练。
测脉石渐渐亮起。
先是浅淡的蓝光,忽明忽暗,随即转为稳定的黄光,又缓缓转为橙光。记录弟子低头书写数据,笔尖顿了一顿。
馆主盯着石上变化,眉峰微动。
气血四十七,经脉通畅三成二,筋骨中等偏下,反应稍缓,弟子念出结果。
馆主沉默片刻,翻出先前记录。
上次气血三十一,经脉两成七,确有长进。
陈默睁开眼,望向馆主。
可依旧未达标准,馆主放下簿册,本馆收徒,气血需过六十,经脉通畅至少五成,这是规矩,并非针对你一人。
还差多少。
气血差十三,经脉差近两成,馆主答得干脆,这点差距看似不大,放在修行里便是一道门槛。跨不过去,强行入馆只会损耗自身,往后也难有精进。
若我持续修炼,多久能达到要求。
难以定论,馆主摇头,有人三年不得开窍,有人三月便能突破,全看体质与悟性。你如今的进度,不算突出,也不算落后。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深刻,虎口处带着薄茧。他清楚这些变化真实存在,体内的热流也并非虚妄。可在测脉石前,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凭证。
我不愿就此认命。
馆主抬眸看他。
我并非质疑您的判断,陈默抬眼,我只是不愿接受,凭这具身体,真的无缘走上修行这条路。
馆主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
屋内安静,线香轻燃,一缕青烟缓缓上升,在光线里清晰可见。
你可知每年有多少人前来测试,馆主缓缓开口,十人中九人会被拒之门外。并非我不愿收纳,而是世道如此。习武不只靠坚持,还要看根基、天赋、际遇。你有恒心,我看在眼里。可恒心换不来通畅经脉,也换不来充盈气血。
可我已经在进步,陈默语气平缓,八天前我连气感都无,如今已能引气走完全程。这不是硬撑,是有人教了我正确的路径。
是谁教你的。
一位老人,陈默没有道出姓名,他住在巷口,见我日日苦练,便指点了我几句。
馆主眉峰微蹙。
街头偶遇高人指点,这般说法,旁人难以信服。
我也无需旁人信服,陈默开口,我只想知道,若我一直这样练下去,能否达到收徒标准。
馆主看了他许久,轻轻叹出一声。
能,你若保持这般进度,约莫三月,或许能勉强达标。前提是,你不能走偏,不能被错误方式带错路。
陈默点头。
我会坚持下去。
即便达标,我也不能保证一定收你,馆主补充,测脉石只看数据,我还要看人的状态、心性、潜力。你此刻执念太重,这般心境,极易生出祸端。
陈默没有辩驳。他清楚馆主所言不假。这几日他练得太过投入,睡梦之中都在演练招式,夜半醒来也要对着墙面比划。爷爷劝他歇息两日,他未曾听从。
我明白。
馆主合上簿册,站起身。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了。
陈默没有动。
还有何事。
我想问一句,陈默看向测脉石,这块石头,真的能判定一个人是否适合习武吗。
馆主轻笑一声,无嘲讽,也无勉励。
它不能决定你能否习武,却能告诉你当下所处的阶段。如同秤具能称出重量,却称不出你能扛起多少。你有多努力,它无从知晓。可没有它,整座武馆便无法公平收纳弟子。
他稍作停顿。
你回去吧,想练,便继续练。别指望一块石头给你答案。真正的答案,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陈默缓缓收回手,掌心离开测脉石的刹那,那股温热感淡去几分。他低头看了看手掌,松开,再自然收拢。
多谢您指点,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布帘被掀开,阳光洒入,落在空荡的测脉台上。
他走出武馆,脚步踏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下。身后无人相送,也无人唤他回头。
巷口风过,拂动他的衣摆。他停在转角,抬头望向天际。日头偏西,身影被拉得修长。
他抬起右手,缓缓摆出起手式。动作舒缓,却衔接流畅。吸气,沉腹,气自丹田升起,沿脊背上行,过肩,经肘,落至掌心。
那股热流依旧存在。
他闭目,感受气流在体内循环,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手臂泛起酸意,才缓缓放下。
他们不认,他低声开口,话语几乎被风卷走,我就练到他们不得不正视我。
他迈步前行,身影汇入街市人流之中。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根扎根大地、不肯弯折的木桩。
往后的路,他不知道要走多久,可掌心那点温热,始终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