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怒人怨

腊月的武汉像个倒扣的冰窖，长江的湿气裹着寒风往骨缝里钻，可亢龙太子酒轩的包厢里却暖得冒热气。红木圆桌中央的青瓷瓶插着两枝蜡梅，暗香混着藕香、腊味香缠在一起，把冬寒挡得严严实实。欧阳俊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桌面，深卡其色休闲西装领口松着两颗扣子，眼神里带着股 “万事皆可入眼，万事不轻易入心” 的疏离 —— 这是浸淫侦探行当多年养出的脾性，跟身旁张朋的精明干练判若云泥。

“拐子，快动筷子撒！” 张朋伸手拍他胳膊，语气热络得能烫人，“这洪湖藕汤熬了三个时辰，朱主厨特意留的头锅，粉藕炖得入口即化！”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西装，却没半点律师的架子，拿起汤勺给欧阳俊杰盛汤，瓷勺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欧阳俊杰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藕块泛着琥珀色，咬一口粉糯回甘，汤汁醇厚得挂唇，鲜而不腻。他慢慢嚼着，嘴上却不饶人：“你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陪我喝藕汤？怕不是又有烂摊子要我收拾？”

“还是你懂我！” 张朋嘿嘿一笑，刚要开口，包厢门 “砰” 地被推开，两个穿警服的身影闯了进来。前头的汪洋身材敦实，脸膛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嚷嚷：“我的个乖乖！你们倒会享清福，这包厢订得比登天还难，我跟牛祥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后头的牛祥身形高挑，警服穿得笔挺，话不多，眼神扫过桌面，最后落在欧阳俊杰身上，点头示意：“俊杰。”

“汪哥，牛哥，坐！” 欧阳俊杰抬手招呼，指了指桌上的宣恩火腿汤逊湖鱼燕，“尝尝这个，鱼燕嫩得像云朵，吸足了火腿鲜，朱主厨的手艺不是盖的。” 鱼燕是汤逊湖鲜鱼剔骨剁泥，反复捶打后捏成飞燕状，汆进高汤煮透，外皮莹白，咬开时汤汁在口腔里迸发，咸香清甜缠在一起。

汪洋夹起一只鱼燕囫囵咽下去，抹了抹嘴：“还是你们会吃！我们局里食堂的菜，简直是豆腐盘成肉价钱，难吃又贵，还不如楼下的热干面 —— 哦对了，今早过早的热干面差火得很，芝麻酱稀得像水，还冇得萝卜丁，搞得我肚子空落落的！”

“你个殃鸡子就晓得吃！” 牛祥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语气满是调侃，“早上出警跑两步就喘得像破风箱，还好意思嫌过早不好？” 转头又对欧阳俊杰说：“张律师约我们来，怕是不止吃饭这么简单吧？”

张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给两人倒上白酒，语气沉了点：“确实有事。上周我们事务所接了个案子，当事人姓赵，做建材生意的，说被合伙人卷走两千万，可证据链稀碎得像豆腐渣。查了半个月越查越乱，明显有人在背后搅局，摆我们一道！” 他看向欧阳俊杰，眼神里满是恳切：“拐子，这事只能找你，那些弯弯绕，得你这种心细如发的人才能理清。”

“‘一升米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 欧阳俊杰夹了块秭归橙香和牛，慢慢嚼着，“这赵老板和合伙人，怕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吧？” 恩施黄牛肉带着苞谷酒糟的香气，外皮微焦，内里嫩得流汁，橙香中和了油脂，甜咸交织。

“可不是嘛！” 张朋一拍大腿，“两人从小玩到大，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谁知道会反目成仇？”

“汪哥，你们对这赵老板了解多少？” 欧阳俊杰转向汪洋。

汪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这人在武昌做了十几年生意，表面热心快肠，巴心巴肝帮人，背地里指不定一肚子花花肠子。我们查他银行流水，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他说是付了货款，却拿不出凭证，犟头捩颈的不肯多说，活像‘叫化子把得米压死了 —— 自讨的’！”

牛祥放下筷子，指尖敲了敲桌面：“我觉得不对劲。合伙人卷钱跑路，换谁都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这赵老板该吃吃该喝喝，半点不慌，倒像是早有准备。而且他给的合伙人信息，好几处对不上，明显是故意隐瞒！”

“脸上无肉，做事刮毒。” 欧阳俊杰嗤笑一声，“有些人看着和善，骨子里的算计比针尖还细。”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张朋：“拐子，李总上次来律所，是不是戴了块劳力士绿水鬼？表链上有道新划痕，边缘还带着金属碎屑。”

张朋愣了愣，仔细回想：“好像是有！怎么了？”

“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戴那么贵的表还不小心刮花，倒少见。” 欧阳俊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关键是他说话时总用手遮着表，活像偷来的似的 —— 怕不是跟赵老板的案子有关？说不定那所谓的‘卷款跑路’，根本是掩人耳目，背后藏着模具生意的猫腻？”

“模具？” 牛祥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借着建材生意的幌子，暗地里做模具交易？”

“现在还不好说。” 欧阳俊杰放下茶杯，“饭要一口一口吃，案子要一点一点查，就像这桌菜，狼吞虎咽到头来只知道吃饱，哪尝得出滋味？” 他看向张朋：“明天把李总公司的员工名单给我，尤其是那个辞职的文员，越详细越好 —— 别告诉我你忘了，上次你提过她突然跑路的事？”

张朋一拍脑袋：“差点忘了！那文员上周突然辞职，卷铺盖就没影了，赵老板还说要报警通缉呢！”

“报警？” 欧阳俊杰瞥了眼刚进门的老王，语气里满是揶揄，“老王，你刚是不是也想说让警察通缉？你这脑壳是被热干面的芝麻酱糊住了？警察办案不是过家家，没证据的通缉令就是一张废纸！再说那文员要是颗棋子，抓了她，背后的人不就趁机溜了？这叫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老王刚放下啃完的蒜香骨，擦嘴的手顿在半空，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 我这不是觉得简单直接嘛！”

“简单直接？” 欧阳俊杰挑眉，“森村诚一都说了，人性就像藏在暗处的伤口，不仔细探查，永远不知道有多深。你只看到表面的‘跑路’，不想想她为什么跑？是谁让她跑的？说不定她手里攥着模具交易的关键证据，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了！”

“俊杰说得对！” 张朋连忙打圆场，给老王夹了块夫妻肺片，“尝尝这个，牛肉紧实，牛舌脆嫩，红油香辣醇厚，比外面馆子地道多了。吃饭不谈工作，不谈工作 —— 哎对了，我们事务所的小李，查这案子时差点被车撞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哦？” 欧阳俊杰眼神一凛。

“起初以为是意外，后来发现是套牌车，事发后就没影了！” 张朋叹了口气，“明显是有人想警告我们别查了，真是狗扯羊腿的伎俩！”

“敢在武昌地界撒野，要么后台够硬，要么蠢得没边！” 欧阳俊杰嗤笑，“这案子根本不是卷款跑路那么简单，背后的猫腻比热干面的芝麻酱还稠。” 他看向汪洋和牛祥：“汪哥，牛哥，你们查赵老板银行流水时，有没有发现跟模具相关的支出？比如大额的材料采购、仓库租赁之类的？”

汪洋挠了挠头：“模具？倒是有几笔转给五金厂的钱，数额不小，赵老板说是买建材配件，现在想来确实可疑！”

“这就对了！” 欧阳俊杰一拍桌子，“‘画蛇添足’的道理都懂，做建材生意的哪用得着那么多五金配件？怕不是用来做非法模具的！” 他夹了个沔阳三蒸香春卷，外皮金黄酥脆，咬开后是蒸肉、蒸鱼的鲜香，“而且赵老板那合伙人，说不定根本没跑路，是被人控制了，或者早就成了模具交易的牺牲品！”

牛祥点头：“难怪赵老板不急，他怕是巴不得我们以为合伙人卷钱跑了，好掩盖模具生意的真相！”

“‘坛子口封得住，人的口封不住’，” 欧阳俊杰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查案得小心，别给人钻了空子。赵老板那边别逼太紧，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汪哥，你让人盯着赵老板的行踪，尤其是他跟五金厂、模具厂的往来；牛哥，你去查查那个辞职的文员，看看她有没有亲戚朋友在做模具生意；张拐子，你把案子所有资料明天给我送过去，包括赵老板和合伙人的早年经历，越详细越好！”

“好嘞！” 三人异口同声应下。

汪洋端起酒杯：“俊杰，有你在，这案子肯定能拨开云雾见青天！你这‘螺蛳壳里做道场’的能耐，没几个人比得过！”

“别给我戴高帽！” 欧阳俊杰笑了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我也就是比你们多了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犟劲。再说了，案子没查清之前，谁也不知道水有多深 —— 搞不好我们都在别人的局里打转呢！”

宴席散后，外面飘起了小雨，湿冷的江风扑面而来。牛祥要送欧阳俊杰回家，被他摆手拒绝：“我自己走走，消化消化。” 他裹了裹大衣，沿着江边慢慢走，雨水打在脸上，凉意让头脑愈发清醒。

江边的路灯映着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阿加莎在《东方快车谋杀案》里写的：“‘不可能’不会发生，因此忽视表面现象，‘不可能’肯定是‘可能’的。” 李总的手表、失踪的文员、赵老板的淡定、背后的模具生意，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藏在武汉的烟火气里。

“这水怕是比长江还浑啊！” 欧阳俊杰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袖口的麂皮边。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秘密藏在那些不可告人的伎俩里，等着他一层层剥开。就像武汉的热干面，看着简单，实则酱料、面条、配菜都藏着门道，稍不留意就会忽略关键 —— 而这次的模具案，怕不是 “黄鼠狼给鸡拜年 —— 没安好心”，背后牵扯的，可能比想象中更复杂。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朋发来的信息：“拐子，刚查到，李总去年在郊区租了个仓库，登记的是建材存储，可附近居民说，晚上总听到机器响，还见过有人拉着密封的箱子进出！”

欧阳俊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回复：“明天一早，去仓库看看！”

江风更紧了，远处轮渡的鸣笛声隐约传来，像是在为这场即将揭开的迷局，奏响序曲。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盘算着：赵老板、李总、失踪文员、模具生意…… 这盘棋下得不小，可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等着瞧，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走到小区门口，欧阳俊杰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身后。雨幕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口。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么快就派人跟着了？看来这模具生意，确实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没当回事，转身走进小区 —— 既然对方已经忍不住露出马脚，接下来的戏，就该由他来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