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把手机扔在那个用来压咸菜的青石板上,发出“磕哒”一声脆响。
屏幕还亮着,那条挑衅的短信像个丑陋的疤痕。
她没回信,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老式的铜龙头,冰凉的井水冲在手腕上,带走了初夏闷热的粘腻感。
就在这时,沈辞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进了配料房。
你看这个,这孙子要是没收钱,我把设计师证吞下去。
沈辞把平板怼到郭漫眼前。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发布者是那个以“打假”闻名的孙记者。
视频里,一个脸色蜡黄的男人躺在担架上口吐白沫,手里死死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郭玉小贵”。
孙记者对着镜头唾沫横飞,标题红得刺眼:黑心作坊重金属超标千倍!
致人瘫痪!
视频下方的评论区已经炸了,全是整齐划一的“抵制毒酒”、“枪毙奸商”。
郭漫瞥了一眼那男人的症状,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手抖、面部潮红、眼球震颤,这是典型的酒精戒断综合征,跟重金属中毒八竿子打不着。
但网民不管这个,他们只要情绪出口。
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警车,是印着“市场监管”字样的执法车。
领头的是个方脸的中年人,那是市质监局出了名的“铁面判官”齐远。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采样箱的执法员,最后面还缀着那个举着手机正在直播的孙记者,以及那个走路带风、一脸“我是受害者家属”表情的陆母。
齐处长,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怀疑这里生产劣质有毒食品。
现在依法对仓库进行查封,请配合。
齐远公事公办,手里亮出了执法证。
陆母站在旁边,一身定制的真丝旗袍显得格格不入,她用手帕掩着鼻子,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有毒:哎哟,漫漫啊,你说你也是,缺钱跟妈说啊,怎么能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陆家的脸……哦不对,你已经不是陆家人了,但这会连累明儿的名声啊。
直播间的人气瞬间飙升,弹幕上一片骂声。
郭漫没理会陆母的表演,她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到齐远面前:齐处长,查封没问题。
但我有个请求,既然是实名举报,为了公众知情权,我申请全程公开检测。
她指了指沈辞手里的云台:正好,我们也开个直播。
孙记者眼珠子一转,立马把镜头怼了上来:家人们看见没有!
死到临头还要作秀!
郭漫无视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瓶刚灌装的“郭玉小贵”,又给沈辞使了个眼色。
沈辞心领神会,从身后的杂物堆里拎出一箱酒——那是陆氏集团旗下的高端线“陆尊”。
既然要测,不如做个横向测评。
郭漫声音不大,但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这是陆氏市面上最畅销的同类产品。
齐处长,借您的专业设备一用,咱们现场‘煮酒’。
煮酒?陆母嗤笑一声,你当这是三国演义呢?
郭漫没搭理她,直接把两瓶酒分别倒入两个烧杯,放在了恒温加热台上。
温度设定:65摄氏度。
这是古代酿酒师的土办法,也是照妖镜。
郭漫一边操作一边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课,传统纯粮固态发酵的酒,加热后香气会更浓郁。
而那些为了缩短周期、添加了工业催化酶的速成酒……
话音未落,加热台上的两个烧杯已经起了变化。
左边郭漫的酒,随着热气升腾,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混合着粮食的焦香弥漫开来,那是时间的味道,不少围观的执法员都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而右边那杯“陆尊”,液体开始变得浑浊,表面浮起一层像死鱼眼一样的灰白色泡沫。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夹杂着塑料燃烧的气息,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呕——离得最近的孙记者没防备,直接干呕出声。
沈辞嫌弃地捏着鼻子,适时补刀:看来陆总这酒不仅能喝,还能当生化武器用。
科普一下,工业级果胶酶和糖化酶在60度以上会迅速变性分解,产生硫化物。
这味儿,正宗。
此时,齐远手里的便携式快检仪也发出了“滴”的一声长响。
他看了一眼数据,脸色沉了下来。
他先是举起郭漫样本的试纸:铅、汞、甲醇,全部未检出。
乙酸乙酯含量,优级。
然后,他拿起陆氏那杯酒的读数,眉头拧成个川字:二氧化硫超标三倍,且含有违禁工业酶残留。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三秒,然后风向骤变。
这也太打脸了!
那个孙记者刚才不是说郭家酒有毒吗?
陆氏这酒我昨天刚喝过,呕……
陆母脸上的精致妆容有点挂不住了,她尖叫道:这是陷害!
这仪器肯定被她动了手脚!
够了!齐远厉声打断,他转头看向那个孙记者,你所谓的受害者呢?
孙记者慌了神,指着门口担架上的男人:就……就在这!
沈辞笑嘻嘻地凑过去,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哎呀,真巧。
这位李先生,上个月在市三院的就诊记录显示,因长期酗酒导致肝硬化和酒精戒断反应住院。
怎么,喝了我们一口酒,连陈年旧病都赖上了?
你是碰瓷界的博尔特啊?
证据确凿。
郭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递给齐远:齐处长,这是我这两个月收集的,关于陆氏集团长期采购、使用工业级酶制剂代替传统酒曲的进货单据和内部邮件。
齐远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铁青。
他当即拿出对讲机:通知二组、三组,立刻查封陆氏集团全市所有销售网点,冻结库存!
陆母疯了一样冲上来想抢那个文件袋:你敢!
我是陆家的人!
我看谁敢封我的店!
她伸手就要去撕齐远刚填好的查封令。
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半路截住了她。
郭漫一把扣住陆母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疼得龇牙咧嘴。
这里不是陆家后院,没人惯着你。
郭漫冷冷地甩开她的手,从齐远手里接过那张鲜红的查封令。
她转身,大步走到马路对面——那是陆氏集团最大的旗舰店。
在无数镜头和路人的围观下,郭漫将那张代表着耻辱和法律威严的封条,重重地拍在了那扇镶金的玻璃大门上。
掌声雷动。
陆母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刺眼的封条,终于意识到,天变了。
晚风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酸臭味。
郭漫坐在老宅的门槛上,手里捧着沈辞递来的一杯热茶。
爽吗?沈辞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还行。郭漫吹了吹浮沫,不过这只是清了场。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巷口。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清瘦矍铄的老人面孔,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司机。
司机快步走来,双手递上一封烫金的请柬。
郭漫打开一看,请柬上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毛笔字:
兹定于下月初九,举办全市酒业技艺切磋大会。
望郭氏传人,不吝赐教。
落款是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魏长风。
那是整个酿酒行当里,唯一能被称为“泰斗”的人。
郭漫合上请柬,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纸纹,眼神里那股刚刚平息的战意,又一点点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