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展览中心的中央大厅里，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并不全是因为那一排排陈列的酒样挥发出的醇类物质，更多是因为人。
数千双眼睛盯着舞台中央，像是在等待一场公开处刑。
郭漫调整了一下袖口的珍珠纽扣，有点勒手腕。
她今天特意选了一件深青色的立领衬衫，比起陆明那一身像是要去参加奥斯卡红毯的定制西装，她这身打扮更像是个来做实验的研究员。
“那老头就是魏长风？”沈辞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怀疑，“看着跟公园里打太极的大爷没区别，除了脑门更亮一点。”
“那是包浆。”郭漫没回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评委席正中央那位正在用白手帕擦拭老花镜的老人身上，“他是行走的酿酒百科全书，舌头买了三千万的保险。”
舞台另一侧，陆明正死死护着一个被红绸布盖着的紫砂坛子。
他的眼底青黑，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又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那是陆家压箱底的宝贝——号称封存了百年的“陆氏陈酿”。
为了这一战，陆明把公司最后的流动资金都砸在了这场名为“酒王争霸”的赌局上。
这不仅仅是比赛，更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各位，请呈样。”
主持人话音刚落，后台的一角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人体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器皿落地的脆响。
郭漫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她的操作台旁，那个穿着志愿者马甲、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人，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被按在桌面上。
按住她的人是沈辞。
沈辞的一只手甚至都没离开裤兜，另一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扣住女人的后颈，脚尖挑起地上一个摔碎的小玻璃瓶。
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酚酞显色剂，”沈辞吸了吸鼻子，嫌弃地往后仰了仰头，“大姐，这种初中化学课剩下的边角料也敢拿出来现眼？你是觉得我的鼻子是摆设，还是觉得这满场的监控是拍短视频用的？”
口罩被扯下，露出林梦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沈辞那双平日里总是睡眼惺忪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股要把她生吞活剥的寒意。
“带下去，报警。”郭漫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顺便查查她的包，应该还有备用的。”
这一出闹剧甚至没能让台上的魏老抬一下眼皮。
比赛继续。
陆明捧着那坛百年陈酿走上台，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封泥拍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有些冲鼻的酒味像是炸弹一样爆开。
“好酒！”
“这也太香了，百年确实名不虚传啊。”
台下的观众席里传来几声刻意的惊呼，那是陆氏安排好的托儿。
魏老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在那深褐色的酒液上嗅了嗅，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甚至没有入口，直接把酒杯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氧化过度，酸败入骨。”
只有八个字。
陆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魏老，您还没喝……”
“不用喝。”魏老指了指酒杯边缘那一圈挂壁，“这坛酒要是真有一百年，那也是在漏风的地窖里放了一百年。香气早就散光了，剩下的这点所谓的‘酒香’，是你为了掩盖酸味，临时勾兑的高浓度香精吧？”
全场哗然。
“你胡说！”陆明歇斯底里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是收了郭漫那个贱人的钱！你们合伙坑我！这是陆家的传家宝，怎么可能是香精！”
嘘声四起。
没人是傻子，魏老的地位摆在那，他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砸自己的招牌。
轮到郭漫了。
她端上去的不是坛子，而是一个透明的醒酒器。
里面的液体清澈如水，看不出一丝杂质。
当酒液倒入魏老面前那只特制的郁金香杯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掌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给酒液，原本无色的液体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琥珀光泽。
紧接着，一股清冷的梅花香气幽幽飘出，像是冬日雪后的庭院。
魏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香气变了。
梅花香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温热醇厚的桂花暖香，仿佛瞬间从寒冬跨入了金秋。
“体温催化，三香三变。”郭漫站在聚光灯下，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这款酒叫‘幻境’。它没有百年历史，只有我对温度与挥发性酯类平衡的精准控制。”
“这是……失传的‘温变法’？”魏老的手颤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郭漫，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你是怎么做到的？”
“科学。”郭漫指了指脑子，“还有传承。”
胜负已分。
当魏长风颤颤巍巍地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酒王”二字，并郑重其事地题写“郭玉春”三个大字时，陆明的手机响了。
那不是普通的铃声，是法院强制执行送达的特有提示音。
破产清算裁定书，即刻生效。
这一刻，陆明眼里的世界崩塌了。
所有的体面、尊严、未来，都在这一秒化为乌有。
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双眼充血，死死盯着台上光芒万丈的郭漫。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陆明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疯了一样冲向舞台。
他的目标不是郭漫，而是郭漫手里那个正在展示的黑色文件夹——外界传闻那是《郭氏草木酿》的原本。
只要抢到它，只要有了那个秘方，他还能东山再起！
“小心！”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郭漫衣角的前一秒，一个沉重的实木酒架横空飞来。
陆明被连人带架子撞翻在地，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沈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像是在看一袋垃圾。
陆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视线却穿过沈辞的腿缝，看到了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郭漫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那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黑色文件夹。
她从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
“啪”的一声轻响，蓝色的火苗蹿起。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燃了文件夹的一角。
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映红了郭漫冷漠的侧脸。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