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百重将纸条细细折好,塞进袖中。窗外枯枝在风里颤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看似静,底下却藏着千百种摇动。
父亲的笑声犹在耳畔。那样畅快,那样毫无挂碍。操百重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午后:自己第一次执棋,父亲宽厚的手掌覆上来,指尖的温度透过棋子,一直暖到心底。
“下棋嘛,就是个乐子。”父亲那时说,“输赢别太挂心。”
可后来,父亲自己却最挂心。
操百重轻叹一声,指尖在棋盘上缓缓划过。棋子冰凉,触感却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这双手,执黑时能斩断山岳,执白时能绕指成柔——可偏偏,在父亲面前,它只能笨拙、只能迟疑、只能“不成器”。
“镇第一……”他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对于常年盘桓在“杀心台”顶尖的那几人而言,“镇第一”不过是个虚名。真正的战场,在更远的地方——京城的天元阁、江南的弈星楼、西陲的鬼手谷……那里才是高手云集、风云激荡之地。
可对父亲而言,“镇第一”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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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聚会的消息如春风般一夜吹遍全镇。
操五重自是第一时间得了信。他端着茶碗在院子里踱步,茶凉了也未察觉,只是反复念叨着:“来了,终于来了……”
上月败给董棋王那一局,成了他心头一根刺。夜里辗转反侧,眼前总是那最后一手的失误——若当时能多看一步,若那颗子能落偏半寸……
“这次定要赢回来!”他猛地将茶碗搁在石桌上,瓷底与石面碰撞出清脆一响。
屋里,操百重正整理棋谱。听见声响,他抬起头,隔着窗棂看见父亲微微佝偻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竟透出几分孤峭来。
(爹是真的老了。)
这念头突如其来,让操百重心口一紧。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扛着他去看镇上的棋赛,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那时父亲的肩膀宽阔,仿佛能扛起整片天空。
如今,那片天空却缩成了棋盘上的十九道纵横。
“百重!”操五重忽然转身,眼睛亮得灼人,“三日后,你随我去!”
操百重放下棋谱,推门而出:“我去做什么?又帮不上忙。”
“让你看!”操五重抓住儿子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看爹怎么把董老头杀得片甲不留!看爹怎么拿下这‘镇第一’!”
他的掌心滚烫,眼神里燃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狂热。操百重忽然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只低头应道:“好,我去看。”
“这才是我儿!”操五重松开手,大笑起来,“去,把西屋那坛‘状元红’搬出来!今日咱爷俩先杀三盘热热身!”
操百重应声去了。走过院角那株老梅时,他停下脚步。梅枝嶙峋,尚未著花,只在最尖的梢头,鼓起一粒米粒大小的苞,裹着褐红的萼,在风里颤巍巍的。
(还能开吗?)
他伸手想触,却又缩回。怕一碰,那苞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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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棋房灯火通明。
操五重执黑先行,落子如飞。他今日兴致极高,边下边讲:“你看这一手,叫‘云横秦岭’,取的是困敌之势……这一夹,唤作‘蛟龙探海’,暗藏三路变化……”
操百重执白,老老实实跟着应。父亲说的这些定式、这些名目,他七岁就已烂熟于心。甚至父亲此刻布下的局,他一眼就能看穿三四种破解之法——最简单的,只需在天元右上三路尖一手,黑棋的大龙便首尾不能相顾。
可他不能。
他只能温顺地落子,在父亲设计好的陷阱边缘试探,然后“恰到好处”地失掉几子,让父亲的攻势显得凌厉无比。
“哈哈!吃!”操五重提起三颗白子,在掌心掂了掂,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儿啊,你这防守还是太绵软!下棋如用兵,该狠时就得狠!”
“是,爹教训得是。”操百重微笑,又落一子——这一子看似随手,实则封住了黑棋右上角唯一的活路。只是这封,封得极隐晦,隐晦到以操五重此刻的棋力,至少要三十手后才能察觉。
到那时,大局已定。而父亲只会觉得,是自己“英明神武”,早早奠定了胜局。
果然,七十手后,操五重投子认负——是他自己觉得大势已去。可若真有高手复盘,便会发现:白棋至少错过了五次一击制胜的机会,黑棋的胜利,建立在对手近乎故意的“失误”之上。
“可惜!可惜!”操五重拍着大腿,“只差一点!再来!”
第二局,操百重“输”了。
他输得极其“惨烈”——中盘时一个“疏忽”,被父亲抓住破绽,大龙被屠。收官时又“手软”,让黑棋硬生生多出三目半。
“这才对嘛!”操五重红光满面,“下棋就得有这股狠劲!你刚才那手断,断得好!虽说最后还是我赢了,但比上一局有长进!”
操百重垂下眼睑,看着棋盘上狼藉的白子。那些棋子在他眼中,渐渐幻化成别的东西——是父亲的笑脸,是那些年他偷偷藏起的奖杯,是深夜棋房里不灭的灯火……
(值得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三局下到一半,操五重忽然停了手。
他盯着棋盘,眉头渐渐锁紧。许久,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刮在儿子脸上。
“百重,”他声音沉下来,“你实话告诉爹——你让了我几手?”
操百重心头一跳,面上却仍作懵懂:“爹说什么呢?我哪敢让您……”
“别糊弄我。”操五重打断他,手指敲在棋盘上,“这一手‘小飞守角’,你落子的位置偏了半路。若是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我……”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透出一丝苍凉,“我看了你二十年下棋。你七岁那年,第一次和我对弈,就懂得‘守角必争星’。如今二十有三,反倒忘了?”
棋房里静得可怕。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炸开一点细碎的光,落在操五重花白的鬓角。
操百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失误”,在父亲这一问面前,脆薄得像张纸。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只是怕爹不高兴。上月输给董棋王,您闷了整整七日……”
“所以你就让我?”操五重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棋盒,黑白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操百重!你当你爹是什么人?是输不起的孬种?还是老糊涂了,连真假胜负都分不清?!”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的鼻子:“我操五重这辈子,输过无数局!输给过街头摆摊的瘸子,输给过学堂里十岁的娃娃!可我从来没怕输过!输不起的,那是懦夫!”
“爹……”
“别叫我爹!”操五重背过身去,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你走吧。三日后的棋王会,你不必去了。”
操百重僵在原地。地上的棋子四散滚开,有几颗滚到他脚边,凉意透过鞋底,直往上钻。他想弯腰去捡,可身子重得像灌了铅。
许久,他深深一躬,退出棋房。
门合上的刹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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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操家宅院里静得反常。
操五重闭门不出,连饭都是让老仆送到门口。操百重在院中徘徊数次,终究没敢叩门。
第三日清早,天色未明,操五重的房门“吱呀”开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那副用了二十年的棋具——枣木棋盘,云子棋子,都用蓝布包袱仔细裹着。
看见院中伫立的儿子,他脚步顿了顿,却未说话,径直朝外走去。
“爹。”操百重叫住他。
操五重没有回头。
“我……我跟您去。”操百重快步追上,“我不下棋,就在台下看。行吗?”
沉默如冰,在晨雾里凝结。
良久,操五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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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中心的“聚贤楼”今日张灯结彩。
二楼大堂早已清空,正中央摆开三张紫檀木棋桌。每张桌上都铺着名贵的楸木棋盘,边角包银,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棋盒是龙泉窑的青瓷,盖子掀开,里面黑白云子莹然生辉。
镇上稍有名气的棋手都来了。董棋王坐在上首,须发皆白,闭目养神,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身旁围着几个年轻弟子,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操五重一进门,嘈杂声便静了一瞬。
“老操来了!”有人招呼。
操五重拱拱手,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西边空着的一张棋桌旁坐下。他解包袱的动作很慢,一层层展开蓝布,露出里面那副寒酸的枣木棋盘——与另外两张桌上的楸木盘相比,简直像乞丐见了王公。
有人低低嗤笑。
操百重站在门边阴影里,拳头暗暗握紧。他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副枣木棋盘,是爷爷传下来的。父亲曾说,棋具贵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执棋的人。
可此刻,在这满堂华彩中,那副棋盘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五重兄,”董棋王睁开眼,语气温和,“别来无恙?”
操五重抬眼:“劳董老挂心。今日,正要向您讨教。”
“好说,好说。”董棋王捋须微笑,“不过按规矩,得先过了初选。今日来了十二位,捉对厮杀,胜者进前三,再争‘镇第一’。”
抽签开始。
操五重抽到的对手,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赵,在镇上开了间粮铺,棋风以刁钻狠辣著称。去年棋王会,操五重就是败在他手下。
“操叔,又见面了。”赵掌柜皮笑肉不笑,“您那手‘大斜飞’,我可琢磨一年了。”
操五重面无表情:“请。”
棋子落定,赵掌柜执黑先行。
开局不过十余手,操百重就看出了端倪——赵掌柜的棋路变了。去年他还以力战见长,今年却变得绵密阴柔,处处设伏,专挑些冷僻的定式下手。
(他研究过爹的棋谱。)
操百重心往下沉。父亲这些年闭门造车,总守着那几套老定式,对付寻常棋手尚可,遇到这种有备而来的,怕是要吃亏。
果然,中盘时,操五重一招“镇神头”落得过急,被赵掌柜趁机打入,生生割走右下角一块肥地。
“操叔,承让了。”赵掌柜笑眯眯提子。
操五重额角渗出细汗。他盯着棋盘,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打——这是他想不出招时的习惯动作。
操百重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左上三路,靠。只要一靠,黑棋那条看似坚固的防线就会出现裂缝,白棋可顺势侵入……)
可他不能出声。棋场规矩,观棋不语。
操五重沉思良久,最终落了一手“小飞”。稳妥,却失了战机。
赵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应了一手“尖顶”。白棋的攻势被彻底化解,反而露出破绽。
接下来的二十手,成了赵掌柜的表演。他步步紧逼,操五重节节败退。收官时,黑棋已领先七目半——这是彻头彻尾的惨败。
“操叔,”赵掌柜起身,拱手时嘴角的得意几乎掩不住,“您老了。该让让年轻人了。”
操五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棋盘,眼神空洞,仿佛魂被抽走了。那张枣木棋盘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口小小的、漆黑的棺材。
大堂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昔日的“棋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颤抖的手、还有那双瞬间浑浊下去的眼睛。
操百重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怒吼:站起来!告诉他你真正的实力!让这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棋!
另一半却在哀泣:不能。一旦暴露,父亲这辈子最后的骄傲,就真的碎成齑粉了。
就在这死寂之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直奔董棋王:“老爷!外头、外头来了个年轻人,说要挑战今日的胜者!”
“胡闹!”董棋王皱眉,“今日是镇内棋王会,外人不得……”
话未说完,一个清朗的声音已传了进来:
“弈道无界,何分内外?”
人随声至。
那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面容算不得极俊,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深秋的潭水,却又沉静得仿佛能装下整片星空。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倨傲,而是一种……一种居高临下的平和。
他身后跟着个背棋箱的小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眼珠子骨碌碌转,好奇地打量着满堂的人。
“在下江南弈星楼,林静之。”年轻人拱手,“游历至此,闻有棋会,特来请教。”
“弈星楼”三字一出,满堂哗然。
那是江南第一棋楼,楼中高手如云,每年都有弟子入京参加“天元试”,甚至有人得授“国手”称号。对小镇棋手而言,“弈星楼”简直是云端上的存在。
董棋王神色凝重起来:“原来是弈星楼的高足。不知林公子想如何‘请教’?”
林静之目光扫过三张棋桌,最后落在操五重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面前那副枣木棋盘上。
“这位老先生,”他温声开口,“可否赐教一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操五重身上。
他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可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许久,他缓缓抬头,声音沙哑:
“老夫……刚输了一局。”
“无妨。”林静之微笑,“弈道如海,一潮落,一潮起。胜负不过转眼云烟。”
他说着,已走到棋桌前,在小童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小童打开棋箱——里面是一副墨玉棋盘,棋子乃天然黑白玛瑙磨成,日光下能透出温润的光泽。
两相对比,操五重的枣木棋盘寒酸得几乎刺眼。
“老先生请执黑。”林静之做了个“请”的手势。
操五重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拈起一颗黑子。
就在他要落子的刹那,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爹。”
操百重不知何时已走到棋桌旁。他俯身,在父亲耳边低声说:
“这一局,让我来。”
操五重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胡闹!这是弈星楼的……”
“我知道。”操百重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正因是弈星楼,才该由我来。”
他直起身,看向林静之:“林公子,家父身体不适,这一局,由我代下。不知可否?”
林静之微微挑眉,上下打量操百重。片刻,他笑了:“兄台如何称呼?”
“操百重。”
“好名字。”林静之点头,“百重关山,终须一越。请。”
操百重在父亲的位置上坐下。他的手抚过枣木棋盘粗糙的表面——那上面有无数道细小的划痕,是二十年来棋子落下又提起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刻着父亲的光阴。
(爹,您看好了。)
(这一次,我不让了。)
猜先,操百重执白。
林静之落子,第一手,天元。
满堂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极其倨傲的下法,意味着根本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操百重神色不变,白子轻轻落在右上星位。
开局平平无奇。林静之的棋风如他的人一般,从容、优雅、步步为营。他仿佛不是在下一局棋,而是在描绘一幅山水长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留有余韵。
操百重的应对则显得……笨拙。
他下的都是最基础的定式,甚至有几手明显违背了棋理。台下已有人摇头叹息: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操老的儿子,能有多大能耐?”
“可惜了,怕是要输得很难看……”
唯有董棋王,眉头越皱越紧。他盯着棋盘,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二十手、三十手、五十手……
当第七十三手落下时,林静之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他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觉察到了异样——林静之的从容不见了。他盯着棋盘,眼神从疑惑渐渐变成震惊,最后化作一片凝重的肃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操百重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他的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含笑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整个寒冬的霜雪。
林静之终于落子。这一手,他思考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操百重几乎不假思索,白子“啪”地落下。
声音清脆,如冰裂玉碎。
接下来的对局,成了在场所有人永生难忘的景象。
林静之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有时甚至要起身踱步,眉头紧锁。而操百重始终坐着,落子快得惊人——仿佛那些精妙绝伦的应对,不是他思考所得,而是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棋至中盘,局势已明。
白棋看似散乱,实则处处伏兵。黑棋每攻一处,必遭反噬;每守一角,必被渗透。林静之那条引以为傲的大龙,此刻已被白棋的细网层层缠绕,虽未死透,却已动弹不得。
“我输了。”
第一百八十九手,林静之投子认负。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操百重——这个他们眼中“不成器”的操家儿子,这个连业余一级都勉强的年轻人,竟然赢了弈星楼的弟子?!
林静之起身,深深一揖:“操兄棋力,静之望尘莫及。敢问师承何处?”
操百重也起身还礼:“家父所授。”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操五重。
他依旧坐在那里,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看棋盘,又看看儿子,再看看林静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燃起一团复杂得难以形容的火。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百重,你……”
操百重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爹,”他抬头,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这些年,我骗了您。我不是业余一级。我是——杀心二段,不灭大尊。”
“杀心台”三个字,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不灭大尊?!那个三年前横扫杀心台,而后神秘消失的不灭大尊?!”
“传说他一人独战江南七子,七战七胜!”
“去年天元阁的‘弈星榜’,不灭大尊排第九……”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操五重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死死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可怕,“为什么要骗我?”
操百重膝行两步,握住父亲颤抖的手:
“因为您是我爹。”
“因为您教我下棋时说过,下棋最大的快乐,是和亲人手谈。”
“因为……我想让您一直赢。”
泪水滚落,滴在父亲手背上,滚烫。
“每次我故意输给您,看您开怀大笑,我就觉得值。您总说我不成器,没关系;您总拿我和别人比,也没关系。只要您高兴,我宁愿一辈子当个‘不成器’的儿子。”
操五重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想起这些年,儿子每次输棋后那“懊恼”的表情,想起自己得意洋洋的“教诲”,想起那些他以为是“天赋”的胜利……
原来都是一场戏。
一场儿子为他一个人演的、持续了十几年的戏。
“傻孩子……”他哽咽着,伸手抚摸儿子的头,“你这个……傻孩子啊……”
林静之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他忽然开口:
“操兄,三日后,江南弈星楼将举办‘弈星会’,广邀天下棋手。以你的棋力,定能大放异彩。可愿随我同往?”
操百重摇头:“多谢林公子美意。但我……”
“你去。”
操五重打断他。老人扶着桌子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他身为棋王、身为人父的最后骄傲。
“百重,你去。”他重复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你的棋,不该困在这个小镇,不该困在我这个老头子手里。”
“爹……”
“这些年,是爹耽误了你。”操五重眼中含泪,却笑着,“去吧。去江南,去京城,去所有该去的地方。让天下人看看,我操五重的儿子——是真正的棋王!”
他转身,面向满堂棋手,一字一句:
“今日,我操五重在此宣布——‘镇第一’之名,我让与我儿操百重!谁有不服,先问过我这副老骨头!”
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对父子——一个苍老却挺立如松,一个年轻却满眼沧桑。他们之间横亘着十几年的谎言与深情,此刻却在这满堂烛火中,融化成了某种更厚重的东西。
林静之深深一揖:“操老先生高义,静之敬佩。”
他转向操百重:“三日后,我在镇口等你。”
操百重还想说什么,父亲却摆摆手:“回家吧。爹给你……温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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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操家小院里灯火通明。
父子对坐,中间隔着一副枣木棋盘。没有下棋,只是喝酒。
酒过三巡,操五重忽然说:“百重,跟爹说句实话——你的棋,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操百重沉默片刻,轻声吐出四个字:
“杀心,二段。”
“二段……”操五重喃喃重复,“那上面还有……”
“三段称‘圣’,四段为‘尊’,五段……是‘神’。”操百重望着杯中酒液,“天下棋手数百万,能入‘杀心’者不过千余。二段以上,不足百人。”
操五重久久不语。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半生的执念都吐了出来:
“好,好啊……我操五重的儿子,是杀心二段……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笑着,眼泪却顺着皱纹流下来。
“爹,”操百重握住父亲的手,“我不去江南。我留下来陪您……”
“胡说!”操五重瞪眼,“棋手就该在棋路上走到底!爹老了,走不动了,可你还年轻!你的棋,还能更高、更远!”
他起身,从里屋抱出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副晶莹剔透的棋子——黑的是墨玉,白的是羊脂玉,每一颗都温润生光。
“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操五重抚摸着棋子,“他当年说,要传给操家最有天赋的棋手。爹一直没给你,是觉得……你还不配。”
他抬头,目光灼灼:
“现在,你配了。”
操百重接过木匣,沉甸甸的,像接过一个家族百年的传承。
“三日后,你就走。”操五重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发颤,“走之前……再陪爹下一局。真正的,谁也不让谁的一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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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
小院石桌上,枣木棋盘已摆开。
父子对坐,猜先。操五重执黑,操百重执白。
这一次,没有“让”,没有“装”,每一手都是真真正正的较量。
操五重使出了毕生所学——那些他钻研了几十年的定式,那些他自以为独创的妙手,那些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的变化。
而操百重,终于可以放手施为。
他的棋,如江河奔涌,如群山连绵。时而轻灵如燕,时而厚重如山。那些精妙绝伦的手筋,那些匪夷所思的转换,在棋盘上绽放成一场绚烂的烟花。
操五重看得如痴如醉。
他输得一塌糊涂——中盘大龙被屠,差距至少在三十目以上。可他却笑得像个孩子:
“原来棋可以这样下……原来棋道的尽头,是这样的风景……”
收官时,他忽然按住儿子的手:
“百重,答应爹一件事。”
“您说。”
“以后无论走到多高、多远,每年今天,都回来陪爹下一局。”操五重眼中闪着泪光,“让爹看看,我儿的棋又精进了多少。”
操百重重重点头:“一定。”
日上三竿时,镇口。
林静之的马车已候在那里。小童掀开车帘,里面棋具书籍堆得满满当当。
操五重送到镇口老槐树下,便不再往前。
“就送到这儿吧。”他替儿子整了整衣领,“记住,下棋如做人——可以输棋,不能输心。”
“孩儿谨记。”
操百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已红。
他转身上车,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马车缓缓驶动。驶出很远,操百重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帘。
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父亲的身影依然伫立着。晨光将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那身蓝布衫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孤独的旗。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化作天地间一个模糊的墨点。
操百重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袖中,那副玉棋子温润生凉。他仿佛又听见父亲的声音,穿过十几年光阴,清晰如昨:
“下棋嘛,就是个乐子。”
“输赢别太挂心。”
(爹,我走了。)
(我会带着您的棋,去看您从未见过的风景。)
马车驶过枯草荒原,驶向远山青黛。
那里有更大的棋盘,更多的对手,更长的路。
而小镇棋房里,操五重独自摆着那局棋。
他一遍遍复盘儿子的每一步,时而惊叹,时而恍然,时而抚掌大笑。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头,不知何时,绽开了第一朵花。
小小的,粉白的,在寒风里颤着,却倔强地开着。
春天,终究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