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像是在粘稠的蜂蜜里游泳。周围是流动的、五彩斑斓的光,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2009年。安全。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
我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空气潮湿,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汽油味。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巷里。旁边是堆满垃圾的垃圾桶,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
我爬起来,环顾四周。
李杏在不远处,也刚站起来。她看起来没事,只是衣服上沾了些污水。
“爸!”她看到我,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活动了一下手脚,“司徒昆呢?”
话音刚落,我们前方的空气裂开一道缝。
司徒昆摔了出来,重重落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李杏冲过去扶他:“你怎么样?!”
“……还行。”他擦了擦嘴角,“就是……时间跳跃的后遗症。头晕,想吐,还有……记忆有点乱。”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小巷很窄,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远处能看到更高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
“这是哪儿?”李杏问。
“2009年。”司徒昆靠墙坐下,喘着气,“具体位置……我需要点时间定位。我的时空感知还没完全恢复。”
我走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2009年风格的服装:窄脚牛仔裤,印花T恤,还有人拿着翻盖手机在打电话。街对面有家网吧,招牌上写着“宽带上网,2元/小时”。
确实是2009年。
我们回到巷子里。司徒昆已经恢复了一些,正在闭目感知。
“我们在……上海?”他皱眉,“不对,空气湿度不对。成都?也不对……等等,我听到了方言。”
“什么方言?”
“闽南语。”他睁开眼,“我们在厦门。鼓浪屿附近。”
厦门。2009年。
“现在怎么办?”李杏问,“我们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还穿着1999年的衣服。”
她说得对。我们三个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片场跑出来的——我的白大褂,她的实验室工作服,司徒昆的实验服,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先找个地方落脚。”我说,“然后想办法联系这个时代的浑天司——如果2009年他们还存在的话。”
“他们存在。”司徒昆肯定地说,“1999年事故后,特殊现象研究组改组为浑天司,2003年正式挂牌。2009年,他们应该已经在全国有分支机构了。”
“你知道联系方式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地方。”司徒昆扶着墙站起来,“在思明区,有个旧书店。老板叫赵怀古,他是……算是半个圈内人。如果浑天司在厦门有活动,他应该知道。”
赵怀古。这个名字我听过。1999年的时候,他是某个民间神秘学团体的顾问,偶尔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古籍资料。
“他可信吗?”李杏问。
“在2022年,他帮过我们。”司徒昆说,“虽然那时候他已经很老了,但人不错。”
“那就去找他。”
我们走出小巷,混入人群。路人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但没有太过惊讶——2009年的厦门是旅游城市,什么怪人都有。
司徒昆的时空感知逐渐恢复,他带着我们在迷宫般的旧城区穿行。街道两旁是骑楼建筑,商铺林立,卖着海鲜干货、茶叶、还有各种旅游纪念品。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前停下。
巷子口的牌子上写着“中山路历史文化街区”,但里面没什么游客。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书店,招牌上写着“怀古书屋”。
店里很暗,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正在看一本线装书。
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
“欢迎光临。”他说,声音温和,“随便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司徒昆走上前。“赵老板?”
男人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我们。“你们是……”
“朋友介绍的。”司徒昆说,“说您这儿能买到一些……特别的书。”
“特别的书?”赵怀古笑了,“我这里都是旧书,没什么特别的。”
“比如,”司徒昆压低声音,“《蚀界观测基础》,1978年内部版。”
赵怀古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拉下卷帘门。
店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还有一盏昏黄的台灯。
“你们是谁?”他问,声音变得警惕。
“我叫李宥之。”我说,“这位是李杏,我女儿。这位是司徒昆。”
赵怀古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
“李宥之……1999年失踪的那个李宥之?”
“看来你知道我。”
“圈子里谁不知道。”他苦笑着摇头,“但你应该……五十多岁了。可你看起来……”
“我们来自1999年。”司徒昆直接说,“时间跳跃,出了点意外,掉到2009年了。”
赵怀古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到某一页。
那是一张老照片。一群人站在某个实验室门口,其中有年轻的我,还有钟离骸、沈钧、司徒昆。
“这是我一个朋友临终前给我的。”赵怀古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自称来自1999年的人找上门,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他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1999.9.9,一切尚未开始,一切已经结束。若见后来者,告之:药方在‘三墟交汇处’。”
字迹是沈钧的。
“你朋友是谁?”我问。
“沈钧。”赵怀古说,“他三年前——也就是2006年——去世了。癌症。临终前,他把这个交给我,说总有一天会用上。他从2014年来的。”
沈钧死了。从2014年消失后,他死在2006年。
在1999年到2006年之间,他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才留下这条线索。
“三墟交汇处是什么地方?”李杏问。
“我不知道。”赵怀古摇头,“沈钧没细说。但他提到过三个关键词:马航370,鳌太线,贡嘎雪山。他说,这三个地方,在时空结构上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马航370是2014年的事,现在才2009年。但沈钧在2006年就提到了它。
这说明,他的确是从未来而来。
或者说,他看到了某种必然。
“还有别的吗?”司徒昆问。
“还有这个。”赵怀古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沈钧留下的设计图。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调理’蚀界,就用这个。”
我接过图纸。
只看了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那是“钥匙”和“盒子”的完整设计图。但比我们手里的版本更复杂,多了很多附加组件。
其中一个组件,标注着“时间锚定器”。
“这东西能固定时间流?”我抬头问。
“理论上可以。”赵怀古说,“但需要三个条件:一个稳定的灵性节点,一把‘钥匙’,还有一个……‘药引’。”
又是药引。
李杏的脸色变了。
“药引是什么?”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一个能承载时间规则的生命体。”赵怀古看着她,眼神复杂,“通常是高序列的‘医者’或者‘旅行者’。沈钧的原话是:‘药引必须是自愿的,而且……必须对所锚定的时间有强烈的执念。’”
自愿。执念。
李杏看向司徒昆。
司徒昆也看向她。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还有一件事。”赵怀古犹豫了一下,“沈钧说,2009年是个关键节点。从这一年开始,蚀界活动会进入一个新的活跃期。他称之为……‘复苏前夜’。”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赵怀古深吸一口气,“从2009年到2019年,这十年间,蚀界裂缝的数量和规模会逐年递增。直到2019年,达到一个临界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归墟’会真正打开。”他说,“不是裂缝,是门。一扇足以让两个世界融合的门。”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雷声。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