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东奔西跑1
上午八点零七分,武昌广埠屯的晨光被密密麻麻的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块被掰碎的豆皮,沾着些许尘埃,懒洋洋地洒在电脑大世界的玻璃幕墙上。空气中混杂着三样东西的味道——刚出炉的热干面那股子醇厚的芝麻酱香,电脑配件特有的塑料与金属交织的冷硬气息,还有地下停车场飘上来的、若有似无的机油味,黏腻又喧嚣,是这座电子江湖独有的烟火与戾气。
欧阳俊杰就靠在资讯大厦门口的梧桐树下,长及胸前的烫卷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发梢带着自然的弧度,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老旧的机械表,表盘上的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和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一模一样。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轻轻摩挲着烟盒边缘,眼神看似涣散地落在对面南极电脑城门口攒动的人群里,仿佛只是个无所事事、等着朋友的闲散青年,没人能想到,这具慵懒的皮囊里,藏着一颗比谁都精明、比谁都缜密的心脏,像波洛握着放大镜的手,能从一堆杂乱无章的碎片里,拼凑出最致命的真相。
“个板马!欧阳俊杰!你是不是又在这儿摸鱼耍滑?老子跟你打电话打了八百年,你倒是接啊!”一个尖利又带着点滑稽的声音刺破喧嚣,汪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娃娃脸上的肉随着跑动的节奏微微颤动,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几乎要看不见眼珠,身上的警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的扣子没扣好,显得格外接地气,也格外搞笑。他跑到欧阳俊杰面前,弯腰大口喘气,胸口此起彼伏,小眼睛瞪着欧阳俊杰,却因为长相太过稚气,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撒娇。
欧阳俊杰慢悠悠地抬起头,眼帘轻掀,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恰到好处的慵懒与调侃,声音带着武汉话特有的软糯与利落,又裹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急么事?个苕货,你这小短腿跑这么快,就不怕绊哒脑壳,摔得跟个苕猪似的?我要是接了你的电话,你还能有机会在我面前卖惨?”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烟塞进烟盒,手指拨弄了一下垂到胸前的卷发,动作优雅又随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哪怕汪洋脸上写满了急不可耐。
“你还调侃我!”汪洋直起身,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小眼睛里满是无奈,“出大事了!电脑大世界三楼的批发商赵建国,死在资讯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了,死状惨得很,被人用电脑主机砸中了脑袋,脑浆都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破硬盘,局里让我们赶紧过去,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还在这里慢悠悠地晃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气煞老子也!”他说着,又急又气,伸手想去拍欧阳俊杰的肩膀,却被欧阳俊杰轻轻侧身躲开。
“慌什么?”欧阳俊杰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眼神却悄悄变了,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死者是赵建国?就是那个靠着倒卖水货硬盘、收保护费,在广埠屯横得像个螃蟹的赵建国?”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广埠屯这地方,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什么样的龌龊事没有?赵建国这货,平日里作威作福,得罪的人能从电脑大世界排到江夏电脑市场,死了也不算冤枉,不过,死得这么惨,倒像是有人故意泄愤。”
“你还知道他?”汪洋眼睛一亮,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崇拜,“就是他!这货在广埠屯称霸多年,仗着背后有刀疤强撑腰,到处忽悠顾客,转型卖假货,还收各个摊位的保护费,谁要是不给他面子,他就带人砸人家的摊子,我们早就想收拾他了,就是一直没抓到他的把柄。”他说着,又压低声音,凑近欧阳俊杰,语气里带着点神秘,“对了,现场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标记,刻在赵建国手里的破硬盘上,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刀’字,我怀疑,这事跟刀疤强有关,毕竟刀疤强是广埠屯的黑道老大,倒卖赃硬盘、扎货,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刀疤强?”欧阳俊杰挑了挑眉,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卷发,眼神却愈发深邃,“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说话粗声粗气,靠着垄断广埠屯的硬盘货源发家的刀疤强?他跟赵建国,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赵建国是他的马仔,帮他倒卖赃硬盘、收保护费,要是刀疤强杀了赵建国,岂不是自断臂膀?这不合常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人心隔肚皮,在利益面前,别说马仔,就算是亲兄弟,也能反目成仇,说不定,赵建国私吞了刀疤强的货,或者泄露了刀疤强的秘密,刀疤强才痛下杀手,杀人灭口。”
“哟哟哟,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洪亮,带着点戏谑的调子,正是牛祥。他长得人高马大,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衬得他愈发高大魁梧,与汪洋的矮小滑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走到两人面前,双手叉腰,脑袋微微晃动,眼神里满是机灵古怪,说话的时候,故意把正话反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还以为欧阳大侦探又在这儿装深沉,摆酷耍帅呢,原来是在分析案情啊,真是了不起,比我们这些当警察的还厉害,我看啊,我们局里干脆请你当顾问得了,我们这些人,就只能给你打打下手,当个苕货。”
欧阳俊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挖苦:“怎么?牛大警官,你这是嫉妒我比你聪明,比你有魅力?也是,你长得人高马大,脑子却跟个浆糊似的,正话反说,颠三倒四,还总爱念那些乱七八糟的打油诗,也就汪洋这个苕货,能忍受得了你。”
“你可别冤枉我!”牛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起了打油诗:“广埠屯里猫腻多,忽悠顾客乐呵呵,硬盘里面藏龌龊,赵建国命丧停车场,刀疤强嫌疑跑不脱,看我牛祥来戳破,保准让他吃牢饭,来年再唱欢乐歌!”念完,他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炫耀,“怎么样?我这首打油诗,是不是朗朗上口,直击要害?比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分析,强多了!”
“得了吧你!”汪洋翻了个白眼,小眼睛里满是嫌弃,“这首打油诗,比你上次念的还难听,乱七八糟,颠三倒四,跟你这个人一样,苕不苕,贼不贼,真是夹生货,冇得整!”他引用着武汉方言里的歇后语,语气里满是挖苦,“你还想戳破案情?我看你是吃了苕皮子,脑子进水了,连案情都没弄清楚,就乱念打油诗,真是丢我们警察的脸。”
“你懂个屁!”牛祥瞪了汪洋一眼,正话反说,“我这叫未雨绸缪,提前预祝我们破案成功,你这个苕货,不懂就别乱说话,小心我把你扔到地下停车场,跟赵建国作伴。”
“好了,别吵了。”欧阳俊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语气依旧慢悠悠的,眼神却愈发锐利,“时间不早了,我们去现场看看,再吵下去,线索就跟广埠屯的顾客一样,被人忽悠跑了。记住,到了现场,少说话,多观察,越是嘈杂的地方,真相越像藏在芝麻酱里的萝卜丁,不仔细搅和,根本找不着。”他说着,率先迈开脚步,朝着资讯大厦的地下停车场走去,长及胸前的卷发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慵懒的身影在晨光中,竟透着一股莫名的气场,仿佛一切真相,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汪洋和牛祥见状,也不再争吵,连忙跟了上去。汪洋依旧迈着小短腿,小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时不时地低头念叨几句:“个板马,希望现场能留下点线索,不然,我们就真的麻烦了,局长非骂死我们不可。”牛祥则跟在他身边,依旧时不时地念几句打油诗,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却也悄悄提高了警惕,高大的身影,像一道屏障,护在汪洋身边。
资讯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阴暗潮湿,与地面上的喧嚣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机油味和灰尘味,刺鼻难闻,让人忍不住皱眉。停车场里停着密密麻麻的车辆,大多是电脑商贩用来拉货的面包车和货车,车身沾满了灰尘和污渍,显得格外破旧。
命案现场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几个年轻的警察在现场周围警戒,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赵建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夹克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胸口的口袋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广埠屯电脑大世界的摊位租赁合同。他的头部被砸得血肉模糊,脑浆溅在地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在阴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块破损的硬盘,硬盘的外壳被砸得变形,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刀”字,正是汪洋所说的那个标记。
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女人,正蹲在尸体旁边,小心翼翼地进行尸检,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侧脸,神情专注而认真,动作娴熟而专业。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过来,眼神清澈而冷静,没有半分惧色,正是从北京来武汉交流的法医林溪。
林溪的目光落在欧阳俊杰身上,微微一怔,显然是被他那长及胸前的卷发和慵懒的模样吸引住了。她在北京,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明明穿着随意,神情慵懒,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但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看向汪洋和牛祥,语气平静而专业:“汪警官,牛警官,你们来了。死者男性,年龄四十二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致命伤是头部遭受钝器撞击,导致颅骨碎裂,当场死亡。钝器初步判断为电脑主机,现场没有发现电脑主机,推测是凶手作案后带走了。死者右手攥着一块破损的硬盘,硬盘上有明显的人为刻痕,还有一些指纹,需要带回实验室进行比对。另外,死者的指甲缝里,有一根长卷发,颜色为深棕色,质地柔软,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长卷发?”汪洋眼睛一亮,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连忙看向欧阳俊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欧阳俊杰,你看,死者指甲缝里有一根长卷发,跟你的头发颜色和质地都差不多,你该不会就是凶手吧?”
欧阳俊杰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和自嘲:“哟,汪警官,你这是想栽赃陷害我啊?我这么懒,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杀个人还得搬电脑主机,累得慌,我才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再说了,广埠屯这么多女人,还有不少男人留长发,凭什么就断定是我?你这小眼睛,真是看美女比看线索快,看我比看凶手快,真是浪费了你这张娃娃脸。”
林溪看着欧阳俊杰,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她能听出来,欧阳俊杰说的是武汉方言,语气调侃,却透着一股机灵。她走到欧阳俊杰面前,伸出手,语气平静而礼貌:“你好,我是法医林溪,从北京来的。我听汪警官说,你很擅长推理,希望能帮我们尽快找到凶手。”
欧阳俊杰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溪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与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动作很轻,很绅士,没有丝毫的轻浮,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语气依旧是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却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你好,欧阳俊杰。推理谈不上擅长,只是比你们这些苕货,多了点细心,多了点耐心而已。放心,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毕竟,我可不想被人说成是‘体面苕’,长得好看,却什么都不会。”
林溪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欧阳俊杰虽然看起来慵懒随意,但眼神里的锐利和缜密,是不会骗人的,他就像一只蛰伏的猫,看似慵懒,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一旦发现猎物,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击即中。
欧阳俊杰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现场的一切,动作轻柔,生怕破坏了现场的线索。他没有戴手套,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地面的血迹,眼神专注而认真,脸上的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缜密。他的长卷发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只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薄唇,和那双漆黑深邃、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
“死者的鞋底,有很多水泥灰。”欧阳俊杰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这种水泥灰,不是资讯大厦地下停车场的,资讯大厦的地面是环氧树脂地面,不会有这种粗糙的水泥灰。这种水泥灰,是南极电脑城四楼的,南极电脑城四楼正在装修,地面全是这种水泥灰,而且,四楼大多是黑店,专门忽悠顾客,转型卖假货,赵建国死前,应该去过南极电脑城四楼。”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死者的左手,死者的左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有一些黄色的污渍,还有一些细小的糯米颗粒。“死者的左手指甲缝里,有芝麻酱和糯米的痕迹,还有一些豆皮的碎屑。”欧阳俊杰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广埠屯附近,只有街口那家早点摊,卖的豆皮最正宗,豆皮里面的糯米软糯,鲜肉鲜香,芝麻酱醇厚,而且,那家早点摊的豆皮,会放一些特制的萝卜丁,这些碎屑,就是萝卜丁的。死者死前,应该在那家早点摊吃过早点,而且,吃得很匆忙,不小心把豆皮的碎屑弄到了指甲缝里。”
“还有,死者手里攥着的这块硬盘。”欧阳俊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硬盘的边缘,动作轻柔,“这块硬盘,是希捷的硬盘,但外壳是伪造的,里面的盘片,是二手的,而且,被人格式化过,但里面应该还残留着一些数据。硬盘上的这个‘刀’字,刻得很仓促,笔画歪歪扭扭,而且,刻痕很浅,说明凶手刻这个标记的时候,很慌张,或者,凶手并不是专业的杀手,只是个普通人,一时冲动杀了人,然后模仿刀疤强的标记,想嫁祸给刀疤强。”
“另外,死者的夹克口袋里,有一张摊位租赁合同,租期到昨天为止,而且,合同上有刀疤强的签名,还有一些模糊的字迹,像是赵建国和刀疤强在争吵什么。”欧阳俊杰拿起那张租赁合同,仔细看了看,眼神愈发深邃,“我推测,赵建国和刀疤强,因为摊位的事情,或者因为货源的事情,发生了争吵,赵建国可能私吞了刀疤强的赃硬盘,或者,赵建国想脱离刀疤强,自己单干,刀疤强不同意,两人发生了争执,然后,有人趁机杀了赵建国,嫁祸给刀疤强。”
“还有,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身上除了头部的致命伤,没有其他的伤口,说明凶手是趁死者不注意,从背后袭击了死者,死者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被砸中了头部,当场死亡。”欧阳俊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长卷发垂在胸前,轻轻晃动,“而且,凶手应该是死者认识的人,或者,是经常在广埠屯活动的人,熟悉这里的环境,知道地下停车场人少,适合作案,而且,知道赵建国每天早上都会去那家早点摊吃早点,也知道赵建国经常去南极电脑城四楼。”
汪洋和牛祥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小眼睛里满是崇拜。汪洋忍不住说道:“欧阳俊杰,你也太厉害了吧!就这么看了几眼,就发现了这么多线索,比我们这些当警察的还专业,真是神了!我看你,就是武汉版的波洛,不对,是比波洛还厉害的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