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作者：ZZZ
2139/13/1
如果没有你……
……
恍惚间，我放下手机。余光扫入一处虚空，却又在那虚空里看到了万千可能。我向前看去，仿佛置身于华胥之国——传说中黄帝梦游的极乐之乡。那样轻柔的风从我脸上拂过，不似人间所有，带着某种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温度与气息。紧接着，一阵温热的气流拍打着我，像是谁的呼吸，又像是命运轻轻的一推，令我倏然回神。
而你，就在那儿。
推着一个粉色的箱子，轮子与地面摩擦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心跳的节拍。你朝我走来，步履不急不缓，周遭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的滚动声都悄然褪去，成为模糊的背景。那一刻，世界只剩下你走来的这条路径，和我屏住的呼吸。一切都好似命中注定一般，那路径的尽头是我，而我坐在这里，仿佛已等待了无数个轮回。
我走回位子坐下，心脏在胸腔里擂着不安的鼓。你随后坐在我的身边，不是一个空位的距离，而是近得能感受到衣料的轻微摩擦。你带来了一身香水味儿，那香气并不浓烈，初闻是清冽的柑橘与某种水生植物的气息，像雨后的清晨；稍后，一丝温暖的麝香与若有若无的花香才缓缓浮上来，缠绕在鼻尖，也悄然浮动于我骤然变得狭小的内心世界里。
我的内心是纠结的，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为何突然紧张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我用最隐晦的余光打量你：侧脸的线条优美得像一首婉约的词，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她长得那么漂亮，应该看不上我。这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却是滚烫的自卑。我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有些磨损的鞋尖，仿佛那里写着人生的答案。
时间在沉默中变得粘稠。二人相顾无言，只有各自的呼吸声轻微交错。或许她也觉得我不配了吧。这寂静的尴尬像无形的墙壁，将我围困。我突然想起了好久以前，我也曾如此小心翼翼地喜欢过一个女子，将所有的悸动与幻想都寄托于她，最终却只换来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和一场无疾而终的默剧。那感觉，如同在深海点燃一根火柴，光未及绽放，便被无边的冰冷与压力吞噬。这可能就是命吧，我对自己说，命中注定的，有“命”这个字里所包含的一切无奈与徒劳的“命”。
想到这儿，身体陡然一震，仿佛有电流穿过脊椎。莫名的热潮涌上双耳，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它们必定赤红如猴屁股一般。这是身体背叛了意志，是那颗被我强行按压的火热的心，和那不肯安息的、躁动的魂，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抗议。我那样偷偷地看着你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淡淡的裸色。心里有个细小的声音在怂恿：说点什么吧，就一句“你好”也好。
但另一个更大的声音立刻将其淹没：算了，别自讨没趣了。再过一会儿，车就要来了，我也要走了。这一别，在这人海茫茫的枢纽站，便是真正的永别。从此你向东，我向西，各自汇入不同的洪流，再无交集。所有的可能性，都将枯萎在这个尚未开始的相遇里。
于此，我终是彻底地、认命般地低下了头。视线却在这一低头的瞬间，捕捉到了你裙摆下的一抹风景——黑色的丝袜勾勒出纤细的脚踝，配着一双款式简约的黑色高跟鞋，显得利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这么的……好看。可那又如何呢？惊艳也好，心动也罢，都只是我内心独幕剧里无人观赏的波澜。注定是有缘无分了。这六个字，像一句古老的判词，沉重地压了下来。
“突——”
一阵尖锐的哨声或是某个响亮的广播指令猛然传来，划破了我们之间粘滞的寂静。我像从梦中被惊醒，不舍地、最后地看了你一眼。而你也恰好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你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泓清泉，里面没有我以为的疏离或评判，反而有一种……平静的探寻，甚至一丝未散尽的、与我同源的迷茫。
“快点啊！”后面等待的乘客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含糊地说了句“借过”，便匆匆拖着行李，快步向检票口走去。脚步仓促，仿佛在逃离什么，又仿佛在奔赴什么。经过闸机时，不知哪里的背景音乐隐隐约约飘来一阵熟悉的旋律，是林俊杰的《修炼爱情》吗？那哀伤而坚韧的调子缠绕在耳际：“我们这些努力不简单，快乐炼成泪水，是一种勇敢……”我的眼眶忽地一热。
我这一生，或许真的是错过了太多太多。错过勇气，错过开口的时机，错过那些本可以不一样的岔路口。每一次错过，都像在心房上留下一道细微的、看不见的凹痕。
……
到了现在，许多年后的这个午后，当我坐在截然不同的光影里，脑海中仍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你当时的模样。那影像并未随时间泛黄，反而被记忆打磨得越发润泽。我甚至为你安上了一个名字——“雨彤”。仿佛这样，你就不仅仅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成了我某个平行宇宙故事里的女主角。是那记忆里花儿的芳香儿，清新又怅惘。
……
我落落地回到家，那日的暮色正沉沉地压下来。我木然地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或圆满或遗憾的故事。余角长叹着，那口气息里满载着连自己当时都未曾明了的惆怅。许久之后，在无数个类似的沉寂时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复咀嚼起你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究竟有什么呢？
不是漠然，也并非厌烦。现在想来，那或许也是一种等待，一种同样被矜持和不确定束缚住的静默。在命运给予我们交错的短短几分钟里，我们各自筑起了高墙，却都忘了，或许对方手里，正握着打开城门的钥匙。
“哎……”我对着空气中那已然消散的幻影，轻轻叹道，“那时的我，可真是不懂事啊。”
不懂得机会如流沙，不懂得沉默有时是最昂贵的代价。不懂得那趟列车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段旅程，更是一个或许能改写后来所有故事的、未被选择的可能。
如果没有你……那片刻的相遇便不会发生。
但正因为有了你，有了那个午后、那个眼神、那阵香气和那份无言的悸动，我的生命里，才永远住进了一个“如果”。
一个粉色的，带着温柔痛感的，关于“或许”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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