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养园里的兽鸣渐了,而乌鸦的号角犹在,而且愈发响亮、浓烈。号角声自下而上,在高空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比夜色还浓的雾,滚滚四散而又源源不绝,仿佛宇宙破开了一个弥天大洞。
“他赢了。”崔狗儿低下头来,止步不前。
“这不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吗?说实话我向往与之一战。”许多悲回头望:“卓无穷说,李猪儿是个天才,方方面面的天才,胜过希女子,如果换个世界,或者换种活法,他兴许会成为英雄。”
“就是不知道他的人生之路是因为天分而变得畸形,还是畸形的人生之路埋没了他的天分?”
“不是所有的天才都能闪耀于世,而埋没了的那些大都活出了畸形人生。我最感兴趣的是他的武学成就。可知他师从何人?”
“卓无穷也打听不到。安禄山也挖不出他的隐私。但以他的生活轨迹来看,应该是自学成才。”
“但愿他放弃追杀。若然如此,他在我眼里依然是奇人般的存在。我甚至愿意与他交朋友。”
“他固执得像一块顽石,无论做何事情都是从一而终。其实我也有这种‘精神’,无论做何事情,都会脚踏实地地去骗人。”
“别硬将自己跟他扯在一起。”
“‘同窗’十余载,我们都是太监。”
“太监也是男人。”
“其实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你赢了他。”
“我赢了吗?我在跑路,而且害死了很多人。”
“你就是赢了,赢得干干净净,赢得彻彻底底。”
对话被许巨愁的黑鹰打断——他早就跑对岸山脚去了,在练功,一丛丛雪花随着他的手法形成了一只飞鹰。鹰唳穿梭。
“姐姐再这样,我会被宠坏的。”崔狗儿怔怔地看着鹰表演。
“你就是个缺宠的人,我就愿意宠坏你。”许多悲又亲了崔狗儿一口,惹来许巨愁一阵阵善意但无比夸张的嘘声。鹰唳缭乱。
崔狗儿轻抚吻痕,笑了:“这要是能抠下来卖,也是一门好行当。三天卖一个,就能管一年的饭。”
“还说你的嘴巴不是蜜做的?”许多悲轻灵起舞。大溪陡然间有了生气,宛若一条延绵而起伏不绝的绸缎,东奔西走,洋洋洒洒。
崔狗儿往高空喊:“我丝毫没有赢的感觉。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再走上这条路,我会第一时间回到我的西北郊头,养我的土狗。我怀念刚吃了上顿而马上又要操心下顿的那种日子。”
又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哥哥会重新做选择吗?”
再调高音量:“我好想与哥哥好好聊聊天,闲聊的那种,不带任何心思的闲聊。一直以来,我好想能与哥哥聊聊这样的天。”
李猪儿来了。
溜光水滑的溪面上开出了一朵红花,如果不是移动速度极快,那么就会像太阳的倒影。这是来自漫天飘雪中的一支火把。
火光有如流星般划过,天却因此而变得更黑,所以当火把降临之后,火光下的黑影才摇摇晃晃地组成了李猪儿。
他全身上下洋溢着血染的风采,但不鲜艳,因为破,破破烂烂的,很多破洞还在冒着血。崔狗儿说:
“哥哥成战神了。我要是不说出去,就没人能认出您是太监。一起还俗吧哥哥,咱搭伙开个不让睡的窑子去,好好报复一下社会。”
“求你别再气我了行吗?”火光加剧了李猪儿的一脸憔悴。
“弟弟不敢气哥哥。”
“这都不叫气,你还想怎么气?”
“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李猪儿身上的血持续地染色,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黑。最引人注目的是指甲。他从不剪指甲,指甲比手指长。十个指甲有五个是红的,五个是黑的,红的发亮,黑的更亮。
他留指甲是有原因的,这样挠起痒痒来安禄山才过瘾,耳朵里进虫子也抓得出来。但在今日看来,指甲是他的武器。光影将指甲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把别致的弯刀。崔狗儿说:
“我这一路跑一路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哥哥到底想要什么?哥哥早已盆满钵满,为何不趁机收心拾性?”
李猪儿说:“人活在世,总有一些事情必须去完成,而且无需理由,这跟儿子为老子送终差不多一个道理。”
“哥哥精神空虚?”
“不要跟我说这种空幻的东西。无需任何理由。”
“抓我就是之一?”
“我这是在救你。”李猪儿的情绪突然激动,他几乎不这样,他说,“你逃不过安庆绪麾下四十九铁卫的追杀。”
“哥哥若然有这份心,替我挡着他们不就对了?”
“你就别再装混蛋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要你能回头,我们便有大把的机会反戈一击。洛阳城依旧是我们的。”
“难不成哥哥想扶植我当皇帝?”
“让你别再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卓无穷说得对,安禄山一死,安庆恩仅存的势力就已局限在了徒有虚名的母亲段皇后身上,他成不了器。”
“扶植他,是唯一一件能让我告慰安禄山亡灵的事情。”
“狗忠心吧?可是我哪怕养一万条狗,它们的忠心加起来也不如哥哥一人。能说说为什么吗?”
“饮水思源。这世道乱,就是因为有太多太多的背信弃义之徒。说实话我若非惜才,恨不得将你开膛破肚。”
“不会是哥哥的资产都投资在了安禄山身上吧?”
“我很苦恼,为什么连你也怀有小人之心?”
“我本凡夫俗子,是哥哥高看我了。”
“只要懂得把握机遇,乌鸦也会变成凤凰。”
“你我相争,安庆绪合不拢嘴。哥哥该醒醒了——大唐气数未尽,没有您的安禄山,它本应变得更好。”
“我现在只想要你的一个回答。”
“我很想很想跟哥哥走,但有人不同意。”崔狗儿说着往岸边走去。路滑,也许是自己不专心,滑倒了。一滑滑到目的地。狼狈地爬起来,苦笑着继续往前走。没有目的地。
李猪儿吼:“别再逼我杀人。”
崔狗儿吼:“我也是为了哥哥好。”
许多悲与许巨愁走向李猪儿。动身之前,许多悲将八般弱水剑给了许巨愁;许巨愁将行囊抛向崔狗儿。又绊了人家一跤。
李猪儿反手一扬,火把飞向溪边的一棵大树,飞到树上方之后开始转圈圈,转啊转啊,快没力气的时候突然站住了,稳稳地站住了。这家伙不仅长眼睛,而且眼光很挑剔,它站着的那个位置正好可以照亮全场。从崔狗儿这个角度看去,冰面上有无数它的倒影。
许多悲赞道:“好俊的手法。”
李猪儿微笑:“老头不老,姑娘很美。”
“本人许多悲,早在范阳安养园,有幸窥得尊驾风采。”
李猪儿闻言,垂首不语。许巨愁问:
“太监是不是只懂得尊重皇帝?”
“很抱歉,我对工作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感兴趣,尤其是所谓的武林人物。”李猪儿依旧垂首,全身只有嘴巴在动。
“一个也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听说总会有吧?”
“我只听皇帝打嗝与放屁,不听别的。”
“如此说来,老夫要做个自我介绍了。”
“免了。”李猪儿依旧垂首,全身只有嘴巴在动。
“老夫非说不可。”
“请便。”
“许巨愁。”
“好一个让人痛心切骨的名字,太监都为您感到惆怅。”
“自我介绍是为了提醒你——倘若不回头,你李猪儿便是我许巨愁今生今世杀的最后一个人。这种记号很伤人的。”
“荣幸之至。”李猪儿依旧垂首,但十指缓缓上扬。
三个人同时出手,像事先说好了一样。
指甲与刀剑合作出了一首激烈的钢铁交响曲。
崔狗儿看不懂,也不想看,更不想帮忙,拖后腿不叫帮忙。他歪歪扭扭地往山林走去。大行囊很重,刚上身的时候感觉还好,这时候不好意思卸下。他想找到一根树干,就像捅安禄山那种竹筒大小的,杀人顺手,当拐杖也顺手。但没那么容易,粗则粗,细则细,何况又冰天雪地的。
找着找着又滑了一跤,又滑出了个意外。捡到了一把冰刃,像是石头片冻成的,小是小了点,但锋利无比,且应手,一下就能戳死自己,有能力的话当然也能一下戳死别人。藏在袖管里头,灵感来源于二白的袖枪。比竹筒满意。没有拐杖就算了。往回走。又摔了一跤。这一跤除了疼之外一无所获。
三个人打完一局,各自回到原位。
李猪儿身上还是那么多伤口,只不过出血速度变快了。而许巨愁与许多悲不见伤也不见血。李猪儿却说:
“如果这是一场点到为止的比武,你们已经输了。”
许巨愁说:“这叫小试牛刀,看来你很少打架。”
又说:“不,这不是打架。这是一场生死决斗,没有你说的那种如果,也没有任何如果。你一定会输。”
崔狗儿大笑:“臭不要脸。”
许巨愁怒问:“你到底跟谁一边的?”
崔狗儿继续笑:“看情况,打完再说。”
那就再开一局。
又是一阵让崔狗儿眼花缭乱看不清人家究竟在干吗的哐里哐当。他摸了摸冰刃。在呢。在就好。想了想,冲着战团吼:
“行李里头有吃的吗?”
许巨愁应道:“还有睡的,但酒不能动,那是我个人的。”
酒?拿钱倒贴都不要。崔狗儿也没找吃的,脑子乱糟糟的,随便问问而已。不怕分人家的心吗?没想过这个。许多悲说:
“里头装的全是你最爱吃的。”
“这么多年过去,口味早就变了,变光光啦。我们太监吃的全是山珍海味,喝的全是头遍汤。”
许巨愁忍不住问:“第二遍才给皇帝喝?”
崔狗儿应道:“有时候第三遍,看厨师心情。”
“厨师也会偷喝?”
“自己手下的活儿偷什么偷?都是公开喝。”
“皇帝多倒霉啊,你还刺杀人家,王法是你个人写的吗?”
“您对面那个人写的。”
“他呀?真是令人钦佩。但你俩怎么都吃得面黄肌瘦呢?我想象中的太监应该是肥肠满脑才对。”
“补过头了。”
“这个我信。”许巨愁爆笑,差点砍到自己。
调整过来后又对李猪儿说:“那小子故意气你的,你别往心里去,好好打。往心里去就上当了。”
李猪儿哼了哼。许巨愁讪皮讪脸地又说:
“被老夫的妙计影响到了吧?别装了,有火尽管撒出来。”
“影响到了,但无碍大局。”李猪儿说着忽然凌空后撤,后撤中双手一错,落地时又忽地劈出。只见两道比火把还亮的寒光自掌心而出,一道给对手,一道给了溪面。
但闻一阵勾魂夺魄的脆响,冰层断裂,从此岸裂到彼岸。
或大或小的冰块沿着裂口往空中迸发,形成一面挥洒着水花儿的动感冰墙。而就在许多悲与许巨愁化解了另一道寒光的进攻之际,冰墙倏然粉碎,碎末则像卓无穷的毒蜂一样,喷涌而出,不同的是这些毒蜂都披上了冰雕的外衣,闪闪发亮,格外迷人。这哪里像撒火?
这个太监的武功之美让大自然汗颜无地,但狠劲亦能令其寸草不生,冰蜂之网朝着许氏父女笼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