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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上]
书名:你 作者:ZZZ 本章字数:8754字 发布时间:2026-02-11





周天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上,窗外风景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向后飞驰。耳边似乎总回响着“蚊蚊”的歌声——那是他前女友手机里常放的歌,分手三个月了,这声音还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宜景刚好,这是江南暮春,远处的山峦起伏,近处田野里的油菜花已过盛期,零零星星的黄点缀在一片绿色中。确实如他所想:远望很妙,近看很糟。


失业已经两个月了。三十七岁,原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公司融资失败,整个部门被裁。她离开我的那天,恰好也是接到裁员通知的那天。双重打击之下,周天觉得自己像个被抽掉主心骨的木偶,一下子瘫软在地。


“就像长烟遇风吹。”他喃喃自语,点燃一支烟,忽然想起高铁上禁烟,又把烟塞回烟盒。这个比喻是从哪里听来的?好像是她曾经说过的——形容某种消散的、无法挽留的状态。


车厢轻微晃动,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回老家。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回来住几天?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他答应了。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无处可去。出租屋的租约月底到期,银行卡里的钱只够撑三个月。三十七岁,重新开始,听起来像个笑话。


“天无绝人之路!”他忽然睁开眼睛,挺直脊背。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让他心里亮了一下。是啊,老家那个废弃的食品厂,父亲退休前工作的地方,据说镇上要招商引资,也许……


这些天,愁云惨淡。但此刻想起家乡,想起那熟悉的街道和老厂区,周天的心突然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漏进些微光来。人的韧性有时候真奇怪,明明已经跌到谷底,却总能在最暗处瞥见一丝光亮。


他想起十九岁那年,也是坐这趟高铁去上大学。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母亲硬塞的煮鸡蛋和苹果。邻座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大姐姐,穿着职业装,黑色丝袜,高跟鞋,妆容精致得像杂志模特。


十八年过去了,那画面还清晰如昨。她当时在笔记本上敲着什么,察觉到周天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周天记了很多年——成熟,温和,带着些许疲惫,但又很温暖。


“现在她应该四十好几了吧?”周天心里算着,又是一声叹息。时光真是最无情的东西,它能将记忆打磨得越来越亮,却让现实中的人越来越模糊。


“咕噜咕噜——”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周天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难怪饿了。他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泡面,脚步有些虚浮,大概是最近饮食不规律的缘故。


泡面在热水里慢慢舒展,熟悉的红烧牛肉味弥漫开来。他端着泡面盒往回走,车厢轻微晃动,他差点摔个踉跄,面汤洒出来一些,烫到手背。


“小心。”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周天抬起头,瞬间僵在原地。


是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不深。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当年那样紧致,但那股气质还在——成熟,从容,像一杯温得刚好的茶。她穿着米色针织衫,黑色裤子,平底鞋,比当年那身职业装多了几分柔和。


她就坐在周天前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温和敦厚的样子,应该是她丈夫。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戴着耳机看平板电脑,侧脸和她很像。


周天的心跳得厉害,赶紧低下头,端着泡面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缩在靠窗的位置,把泡面放在小桌板上,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怕什么来什么。”他在心里苦笑。最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偏偏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了记忆里最美好的人之一。


可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排。她正在和丈夫低声说话,手很自然地搭在丈夫手臂上。那个小女孩摘下一边耳机,问:“妈妈,还有多久到呀?”


“还有一个小时。”她温柔地回答,摸了摸女儿的头。


家的感觉。周天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曾经也差点拥有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是那场争吵,如果不是两人都不肯退让,如果不是后来公司裁员,让他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唉……你……”前排的她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天脸上。


周天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泡面。


“怎么了?”她丈夫问。


“那个小伙子,有点眼熟……”她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周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摆手,头也不抬地说:“姐姐,你认错人了。”


沉默了几秒钟。周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鸣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小周?是你吗?”她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带着一丝惊喜,“周天,对不对?十九岁去上大学,坐在我旁边紧张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的那个男孩?”


周天手里的塑料叉子掉在了泡面盒里。他缓缓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的是你!”她眼睛亮了,“你比那时候胖了一些,成熟多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好,好,好。”周天机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列车突然停下,或者发生任何能打断这场对话的事情。


她丈夫也转过头来,友善地点点头。那个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周天,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没有成年人眼中的评判、同情或好奇——就是单纯地看着。


“你这些年还好吗?”她问,语气真诚。


“挺好的。”周天说,声音干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刚辞职,准备自己创业。”最后半句是临时编的,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她似乎信了,笑着说:“那很好啊,年轻人就该闯一闯。”


年轻人。周天心里苦笑。三十七岁还算年轻人吗?


她丈夫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在省城做点小生意,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我。”


周天双手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张建华,建华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他连声道谢,把名片小心地收进钱包里——虽然钱包里除了几张银行卡和身份证,已经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们断断续续聊了几句。她问起周天的父母,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周天挑了些好听的说:工作顺利,生活充实,偶尔有些小波折但都过去了。


谎言说得多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XX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周天如释重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双肩包。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几本从出租屋带出来的书。


“我在这里下车。”他对她说。


“哦,你是XX人?真巧,我外婆家也在那里。”她笑着说,“下次回来可以一起吃饭。”


“好,一定。”周天应着,知道这大概只是客套话。


她丈夫也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小女孩挥着小手:“叔叔再见!”


“再见。”周天挥挥手,背上包往车门走去。


走到车厢连接处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侧头和丈夫说话,嘴角带着笑意。她丈夫点点头,伸手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个画面很温馨,温馨得让周天心里发疼。


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人走得顺,有人走得坎,但终归是在往前走。能遇见,能说上几句话,知道她过得不错,已经很好了。


列车缓缓停稳。周天走下站台,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息。这是家乡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口袋里只剩三百多块钱,背包里装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但踩在家乡的土地上,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出站后,周天没有打车,而是走向公交站。不是舍不得钱,是想慢慢看看这座小城的变化。十八年,足够让一个地方面目全非。


街道拓宽了,两旁的老房子拆了不少,新建的商铺挂着各种时尚的招牌。但拐进老城区,那些熟悉的巷子还在,梧桐树更高更茂密了,枝丫在空中交错,像一把把巨大的绿伞。


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有些斑驳,但窗户擦得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花草。院子里飘出饭菜香,是糖醋排骨的味道,还有炒青菜、炖鸡汤……


周天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落地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母亲系着围裙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天天!”母亲的眼圈瞬间红了,上下打量着他,“瘦了,瘦了好多。”


“哪儿瘦了,还胖了呢。”周天笑着说,声音却有些哽咽。


父亲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报纸,眼镜推到额头上。他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蒸鱼上铺着葱丝,炒青菜油绿绿的,还有一大碗鸡汤,冒着热气。每一道菜都是周天爱吃的,每一道菜都像在说:回家了,安全了,可以放松了。


周天洗了手坐下,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饭。第一口糖醋排骨入口时,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夸张,是真的——那种熟悉的味道,那种被爱的感觉,像一双手轻轻抚摸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紧绷的神经。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母亲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周天连吃了三碗米饭,又啃了两个白面馒头,最后拿起鸡腿啃得满嘴油光。父亲看着他的吃相,摇摇头,眼里却有笑意。


“回来了。”母亲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周天突然放下鸡腿,抱住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小时候摔倒了那样,像考试考砸了那样,像第一次失恋那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问。父亲起身去了厨房,假装收拾东西,但周天听见他擤鼻子的声音。


是啊,儿子年龄再大,在母亲面前仍旧是个孩子。




晚饭后,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周天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坐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十年前,春节回家的时候。


时间真的很快,快得吓人。一眨眼一闭眼,一年就过去了。再眨眼再闭眼,半辈子就过去了。周天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涌起一阵恐慌——再不抓住点什么,就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对了,”父亲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小雅来找过你。”


周天一愣:“小雅?”


“林雅,你高中同学。”母亲补充道,“你初恋那个。”


记忆像被拨动的琴弦,发出嗡鸣。林雅,高中同桌,初恋,十八岁那年夏天牵手,二十一岁那年分手。原因很简单: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去了南方。异地恋撑了两年,终究还是败给了距离和年轻气盛。


“她来家里了?”周天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说是回老家办事,顺路来看看。”母亲说,“她看起来过得不错,背了个名牌包包,开着一辆白色轿车。”


“她问起你,我们说你去外地工作了,最近会回来。”父亲说,“她留了个电话,说如果你回来,可以联系她。”


母亲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娟秀,和周天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周天接过纸条,指尖有些发颤。十年了,整整十年没见。这期间他听说过她的消息: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进了外企,结婚又离婚,没有孩子。但这些都只是听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模糊不清。


“我想见见她。”周天听见自己说。


父亲笑了:“嗯,应该见见。有些话说开了,心里就敞亮了。”


那一晚,周天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是他小时候就有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十年前,他也曾躺在这张床上,为和林雅分手哭湿了枕头。十年后,物是人非,但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周天特意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最体面的一套衣服——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衬衫,黑色休闲裤。镜子里的男人有些陌生: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浓密,身材也有些发福。但眼神还算明亮,背也挺得直。


他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我是周天,听说你来找过我。今天有空见个面吗?”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有。老地方,十点。”


老地方。周天心里一紧。是他们高中时常去的那个小公园,里面有棵大槐树,树下的石凳上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LY&ZT,被一个心形圈着。



公园变化不大,只是设施旧了些,那棵大槐树更高更粗了,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阴凉。周天走到树下,石凳还在,上面的刻痕还在,只是被岁月磨得浅了,模糊了。


他坐在石凳上,点了支烟,看着烟雾在阳光下慢慢升腾、消散。十年前,也是在这里,他对林雅说:“我们分手吧,太累了。”


林雅哭得很伤心,问他是不是不爱她了。他说不是,只是觉得看不到未来。那时候他二十二岁,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为放手是成熟的表现。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得可笑。


“周天?”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


周天掐灭烟,站起身,转过身。


她站在几步外,穿着米白色风衣,内搭浅蓝色连衣裙,高跟鞋,长发微卷披在肩上。三十七岁,岁月对她很仁慈,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比起十八岁时的青涩,现在的她更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林雅。”周天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哑。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都笑了。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原来你还在这里”的笑。


“你一点没变。”林雅说。


“你也是。”周天说,虽然知道这是假话。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有那么几分钟,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风声、鸟叫声、远处孩子的嬉笑声。


“听说你离婚了。”周天先开口。


“嗯,三年前。”林雅的语气很平静,“他出轨,我没法原谅。”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都过去了。”林雅转头看他,“你呢?听说你也分手了?”


周天苦笑:“消息传得真快。”


“小地方嘛。”林雅笑了笑,“阿姨跟我说的时候,我其实挺惊讶的。你那时候不是说,这辈子非她不娶吗?”


周天沉默了。是啊,他曾经那么笃定,那么自信,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后来才明白,爱情不是童话,生活也不是。它有柴米油盐,有争吵冷战,有现实压力,有疲惫和失望。


“人都是会变的。”他最后说。


“是啊。”林雅轻声应道。


周天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风衣袖口。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像十年前那样。但林雅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微微颤抖。


周天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他懂了。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像流水,像风,像青春,再也抓不回来。


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失落,像一脚踩空,直直往下坠。周天站起身,说了句“我去买瓶水”,就快步往公园外走。他需要一个人静静,需要消化这种落差——记忆里的美好,和现实中的距离。


走出公园,拐进一条小巷,周天靠在一面斑驳的墙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周天!”林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你跑什么?”


周天睁开眼睛,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你别走。”




那天中午,他们去了一家老字号的餐馆。店面装修过了,但菜单还是老样子: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他们高中时最爱吃的,那时候零花钱不多,偶尔来一次,点两个菜,能开心一整天。


吃饭时,两人聊了很多。聊高中同学的近况,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工作、生活、得失。林雅在北京的外企做到中层,年薪可观,但压力也大。离婚后,她回到省城,现在在一家咨询公司做合伙人。


“我以为你会一直在北京。”周天说。


“我也以为。”林雅笑了笑,“但有时候,人需要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个词触动了周天。是啊,三十七岁,失业,失恋,听起来像是人生低谷。但换个角度看,不也是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饭后,林雅说:“去你家坐坐?好久没见叔叔阿姨了。”


周天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好。”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肩膀碰到,又很快分开。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既熟悉又陌生。周天想起高中时,每天放学送她回家,也是这样的距离,想牵她的手又不敢,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林雅,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父亲也从屋里出来,脸上是难得的笑容。两位老人对林雅很热情,泡茶,拿水果,问长问短。周天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因为她的到来,似乎一下子亮了起来。


傍晚,林雅说该走了。母亲挽留:“吃了晚饭再走吧,阿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雅看了周天一眼,点点头:“那麻烦阿姨了。”


晚饭很丰盛,气氛也比中午更轻松。父亲难得地开了瓶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林雅酒量不好,两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她讲起在北京的趣事,讲起工作中遇到的奇葩客户,讲起离婚后的心路历程。周天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看着灯光下的她,眼神迷离,笑容真实,不再是白天那个精致得有些距离的职业女性,而像是回到了十八岁,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


饭后,两人在客厅喝茶。父母识趣地去了楼上,把空间留给他们。


“周天,”林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周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后悔什么?后悔分手?后悔没有坚持?后悔后来的人生选择?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有。”他最后说,“很多。”


林雅笑了,眼里有泪光:“我也是。”


她站起身,走到周天面前,慢慢解开风衣的扣子。周天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风衣里面是一件丝质吊带睡裙——她什么时候换的?周天完全没注意到。睡裙的领口很低,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而在她左胸口的位置,有一个纹身。


周天凑近了看,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名字:“ZT”,周天的缩写。纹身的颜色有些淡了,边缘也不再清晰,显然是多年前的旧作。纹身周围,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周天的声音发抖。


“你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条红线。”林雅轻声说,“分手后,我去把它纹在了身上。后来做手术取乳腺纤维瘤,医生问我要不要顺便去掉纹身,我说不要。”


周天想起那条红线。高二那年,林雅过生日,他送不起贵重礼物,就去庙里求了条红线,说是开过光的,能保平安。林雅很喜欢,一直戴在手腕上,直到分手那天才取下来。


“我以为你早就扔了。”周天说,喉咙发紧。


“怎么可能扔。”林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是我整个青春啊。”


周天站起身,伸手想碰碰那个纹身,手指却在空中停住。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用心了。”他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林雅突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老公,我还给你留着呢……一直都留着……”


老公。这个称呼让周天浑身一震。分手后,她再也没这样叫过他。十年了,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里所有锁着的门。


他紧紧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两人在客厅里相拥而泣,哭得像两个孩子,哭尽这十年的错过、遗憾、思念和等待。


“你用心了……”林雅抬起头,泪眼朦胧,“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以前不是最会说话的吗?”


周天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他捧起她的脸,轻声说:“老婆。”


这一声“老婆”,等了十年。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进房间。周天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怀里是熟睡的林雅。她睡得很沉,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周天轻轻起身,怕吵醒她。但林雅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还有些迷蒙。


“早。”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周天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床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周天看见了,林雅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都笑了。


三十七岁,还能有这样的时刻,像是把青春里缺失的一页补上了。


“珍惜眼前人。”周天轻声说。


林雅点点头,凑过来吻他。这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言万语。它给十八岁那年开始的故事画上了一个句号,也给三十七岁这年的重逢写下了开头。


早饭时,父母看到他们牵着手下楼,相视一笑,什么也没问。有些事,不需要多说,都写在脸上了。


饭后,周天说想带林雅去老厂区看看。他想起了高铁上那个念头——也许,那里真的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老食品厂在城西,已经废弃多年。铁门锈迹斑斑,厂房窗户破碎,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但厂区面积很大,位置也不错,离高速入口很近。


“镇上的招商引资政策,对这种老厂房改造有补贴。”周天对林雅说,“我在想,能不能把它改造成一个文创园区,或者食品加工厂,做本地特色产品。”


林雅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个想法不错。我认识一些做投资的朋友,可以帮你问问。”


两人在厂区里走了一圈,边走边聊,从改造方案聊到产品定位,从资金预算聊到市场推广。周天发现,林雅不仅是他的初恋,还可能成为他事业上的伙伴。她的思路清晰,经验丰富,能看到很多他忽略的细节。


“我们可以一起做。”林雅忽然说。


周天一愣:“你愿意?”


“为什么不?”林雅笑了,“我在省城的工作虽然稳定,但没什么挑战性。而且……”她顿了顿,看着周天,“我想和你一起做点事,有意义的事。”


周天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镇政府,了解招商引资的具体政策。又去了规划局,查厂区的土地性质和使用权。一切比想象中顺利,工作人员很热情,政策也很优惠。


晚上回到家,两人坐在灯下写计划书。周天负责产品部分,林雅负责市场和财务。他们工作到深夜,累了就靠在彼此肩膀上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


这样的合作很默契,像是已经配合了很多年。周天想,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不只是感情上,还有事业上,生活上。




一年后。


老食品厂已经焕然一新。外墙刷成了白色,上面绘着彩色图案。厂区里,一栋楼改造成了食品加工车间,另一栋是办公区和展示厅。院子里种了花草,还摆了几张桌椅,供参观者休息。


“周氏食品有限公司”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天站在厂门口,看着进出忙碌的工人,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三十八岁,重新开始,听起来像个奇迹,但他做到了。


不,是他们做到了。


林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她已经正式辞去省城的工作,成为公司的合伙人兼市场总监。今天她穿着职业装,高跟鞋,妆容精致,又恢复了那个职场女性的形象,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市里的考察团下午两点到。”林雅走到周天身边,“展示厅都准备好了,样品也摆好了。”


“辛苦了。”周天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林雅顺势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不辛苦,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这一年,他们一起跑市场,一起研发产品,一起熬夜改方案,有过争吵,有过分歧,但更多的是携手并进的踏实感。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比单纯的爱情更深厚,更像是一种共生关系。


三个月前,他们领了结婚证。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周天觉得,到了这个年纪,形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是谁。


更重要的惊喜是一个月前发现的:林雅怀孕了。


“我要当爸爸了。”周天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很久,然后抱着林雅转了好几圈,像个傻子一样又笑又哭。


现在,林雅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她经常摸着肚子,轻声和宝宝说话。周天则开始研究育儿知识,把书房里堆满了相关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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