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烽烟尚未平息,雪庐的书房里,子夜正埋首于文书之间,一笔一划地拟定着与火族的边境新规。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挺直了脊梁,眉眼间的清冽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案头堆着厚厚的奏报——有申屠族矿工的伤情禀帖,有灵植谷赤玉髓库存的告急文书,还有雾山各族关于两族冲突的调停提议。
子夜指尖划过一份调停文书,墨笔轻轻一点,便将其归为“暂缓”一类。他清楚,此刻的两族矛盾,已非外人调停便能轻易化解,唯有申屠族自身足够强硬,才能守住族人的安稳。
“哥哥。”元姝的声音轻轻响起,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灵泉,缓步走进书房。与往日的哭哭啼啼不同,此刻的她,眼底虽有心疼,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清醒。
子夜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放下吧。边境的布防图,九里可曾呈来?”
“已经呈来了,族中长老们都已看过,全凭哥哥定夺。”元姝将灵泉放在案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走到子夜身侧,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哥哥,我想通了。”
子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却听清了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闻人哥哥的心,是真的在你这里。”元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他可以为了你,放弃火族少主的身份,入赘申屠;可以为了你,远赴西境浴血奋战,只为早日归来;可以为了你,不惜与自己的族人反目,强硬维护申屠的利益。”
“可他的心在这儿,不代表他适合这儿。”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彻底想通后的决绝:“他的性格,是火灵谷的骄阳,是战场的锋芒,是快意恩仇的莽撞;而你的家,是雪庐的冰寒,是族群的安稳,是十余年心血筑起的净土。他与你的家,从根上就格格不入。”
元姝想起闻人翊悬处理灵矿时的强硬,想起他归来时与子夜的激烈对峙,想起边境因他而起的连绵祸端,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作了坚定:“他以为的守护,是用自己的方式,将你护在身后。可他不知道,他的方式,只会给你带来祸患,只会践踏你十余年的心血,只会将你好不容易挽回的申屠族,再次推向深渊。”
“他不是不爱,只是他的爱,太炽热,太莽撞,太不合时宜。”
“他不合适你,哥哥。”这句话,元姝说得字字清晰,“他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只会让你在族长的责任与个人的情感之间,反复挣扎,反复受伤。”
子夜缓缓放下笔,终于转过身,看向元姝。他的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何尝不明白?
从药池意外的那一刻起,闻人翊悬的出现,就注定是一场劫难。他的炽热,他的莽撞,他的与申屠格格不入的一切,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用十余年心血筑起的安稳。灵矿之争的遗患,两族矛盾的加剧,都是最好的证明。
“你能想通,很好。”子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申屠族的未来,不能系于一个火族之人的身上。我十余年的心血,不能毁于一场荒唐的意外。”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孩子不安的胎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孩子降生后,便是申屠族的少主。他的身上,流着申屠的骨血,肩负着申屠的未来。与火族,与闻人翊悬,只余血缘之亲,再无其他。”
“传令下去。”子夜的声音响彻整个书房,“即日起,申屠族与火族断绝一切官方往来。边境防线,由九里全权负责,遇火族挑衅,无需留情,直接反击。族中老弱,全部迁入雪庐核心区域,由精锐修士守护。”
“另外,拟一份文书,昭告雾山众族——申屠族守土有责,护族有义。从今往后,凡与火族勾结者,凡觊觎申屠族利益者,皆为敌!”
元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道:“谨遵族长令!”
她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坚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迟疑。她知道,这是哥哥作为申屠族族长,必须做出的选择。也是为了保护哥哥,保护申屠族,必须斩断的牵绊。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子夜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梅林。春风吹过,落英缤纷,却吹不进他心底的冰牢。
他想起闻人翊悬离去时那道落寞的赤色身影,想起他眼底的慌乱与无措,想起他那句“我只是想护着你”。
心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那丝异样,指尖紧紧攥着腰间的冰玉佩。玉佩上的申屠族徽,冰冷而坚硬,像他此刻的意志。
闻人翊悬,你我之间,终究是殊途陌路。
我好不容易才挽回的申屠族,我十余年的心血,绝不能因为你,毁于一旦。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作为申屠族族长,必须承担的责任。
雪庐的灯火,依旧长明。子夜坐在软榻上,重新拿起笔,继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眉眼清冽,笔锋沉稳。
从此,他只是申屠族的族长,只是腹中孩子的父亲。
至于那份不该有的情愫,那份注定无果的牵绊,就让它随着边境的烽烟,彻底消散在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