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宿幽伶那缕分魂所化的最后一丝涟漪，消散在新乌托邦的天际时，东方的战线便暂时告一段落。

那个骄傲的剧作家，在吃了一个暗亏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的动作。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次交锋所暴露出的信息，去为他这个“失控的演员”，谱写一出更宏伟、也更致命的剧本。

而这，恰好也是顾紫辰最需要的——时间。

可惜天不遂人愿。

麻烦，从来都不会只从一个方向来。

就在丁东基“殉道”的第十天，一份由军情局西线最高级别加密通道传回的紧急情报，便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一周前。

“……就在三天前，我们安插在流沙之海的最后一个眼线，也失去了联系。”那个身穿华丽银甲、面容冷峻、代表着商盟最强武装力量“圣剑兄弟会”的将军——季抬眉，声音冰冷地总结道。

“根据他传回的最后一段影像，‘曼巴会’的总部‘黑巢’，已经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被琉璃化的巨坑。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也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战斗痕迹。”

“也就是说，”另一位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上位者优雅的女性议员——苟绣金，用她那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敲击着由整块光明晶石打造的桌面，语气却充满了凝重，“我们花费了近百万信用点‘投资’的那群‘曼巴’，非但没能试探出对方的深浅，反而连一丝浪花都没能溅起，就被彻底蒸发了？”

“是碾碎，苟议员。”

季抬眉纠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对弱者的不屑，“而且，是单方面的、压倒性的碾碎。根据能量残留分析，对方使用的，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能够进行饱和式范围打击的武器。粗暴而致命。”

议事厅内，气氛陡然凝重。

“哼，一群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掌控的野蛮人，自然只能依靠这种投机取巧的外部工具了。”一个病态而又悦耳的、经过电子合成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灵泉阁的CEO，苟冬曦。他今天的外形，是一个有着精灵般尖耳和银色长发的美少年，半边身体覆盖着流线型的白金义体，上面铭刻的能量回路如呼吸般明灭。“他”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自己刚刚换上的、可以像蛇一样灵活转动的机械中指和无名指。

“我对他们的武器不感兴趣。我好奇的是，那个叫顾紫辰的领袖，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格式化’了数十万愚民的大脑？”

“这种效率……啧啧，如果能将这项技术，应用到我的‘失控者’收容中心……”他说着，看向季抬眉，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或许，就能为执事长大人您，省下一大笔‘净化’经费了。”

“苟冬曦！”季抬眉的战术义眼红光一闪，“管好你那些会走路的铁皮垃圾！别忘了，曼巴会之所以覆灭，最初的起因，就是为了替你们‘灵泉阁’那几个在边境‘采集素材’时失踪的研究员，讨要说法！”

“哦？是吗？”苟冬曦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我只记得，是‘慎独钱庄’为这次行动提供了无息贷款。看来，‘账本先生’对那些‘失踪的资产’，比我这个做老板的还在意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仿佛随时会睡着的黑衣中年人——宋慎一。

“账本先生”缓缓睁开眼，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老旧的水晶眼镜，不紧不慢地说道：“每一笔投资，都应该有回报。这是市场的道理。‘曼巴会’未能完成契约，他们的信用评级，已经被我降为‘不可信赖’。”

“至于灵泉阁失踪的那几位研究员，他们的‘资产价值’，早已在签订外派合同时，由司律台进行了公证，保险赔偿流程正在进行中。一切都合乎规矩。”

他顿了顿，将那本黑色的灵犀皮账本翻开一页，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不过，根据我的计算，新乌托邦的崛起，已经对我们商盟在西南沙洲的贸易航线，造成了每年约百分之七的潜在利润损失。这个数字，还在扩大。这，不符合稳定的道理。”

“何止是利润！”一个听起来悲天悯人，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响起。

一个体型肥胖、穿着朴素法袍的男人，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痛心疾首地说道：“诸位，我们难道忘了吗？根据幸存者的描述，新乌托邦实行的是一种极其野蛮的‘三大铁律’！”

“他们不讲程序，不讲辩护，甚至不给予‘失控者’应有的人道关怀！这……这是对神圣契约精神和所有生命权利的公然践踏！我提议，我们应该立刻启动对顾紫辰的‘人权审判’！”

“够了，大卫戴。”一个清冷的、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男声打断了他。

“欢愉之主”尹独清，那个如同画中仙人般的禁欲美男子，正优雅地为自己沏了一杯清茶。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杯中袅袅升起的茶雾，淡淡地说道：“比起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道理和法律，我更关心一些实际的问题。”

他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个新乌托邦，据说拥有着数量庞大、身心健康、未被‘绮梦叶’和‘魂金义体’污染的‘优质人口’。是吗，苟冬曦？”

苟冬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季抬眉，”尹独清又看向那位将军，“你的‘净化战争’，固然能将他们的城市化为焦土，但同时，也会将这些最顶级的‘食材’，一同毁灭。这在我看来，是一种暴殄天物的、不可饶恕的罪行。”

“那你说怎么办？！”季抬眉感觉自己的怒火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

这群商人、疯子、伪君子和人贩子！

“我们应该先接触。”

最终，还是“织命女爵”苟绣金一锤定音。

她的声音，将这场充满了攻讦与试探的混乱争吵，重新拉回了正轨。

“季抬眉将军的担忧是对的，我们不能再放任其无限制地扩张。但尹独清先生的顾虑也很有道理，那些‘优质人口’，是我们未来潜在的、最庞大的‘消费市场’，不能轻易毁灭。”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用一种属于最终决策者的语气说道：

“所以，我提议，以‘神圣商盟’的官方名义，派遣一支最高规格的‘联合调查团’。”

“名义上，是去谴责他们破坏地区和平的行为，并就‘曼巴会’的覆灭，向他们‘讨要说法’；实际上，我们的目的，是亲眼去看一看，那个营地的内部，到底是什么样子。”

“宋慎一先生，”她看向那个黑衣中年人，“您将作为调查团的顾问，去亲自掰扯掰扯，看看对方的‘账本’，到底是怎么写的。”

“大卫戴先生，”她又看向那个胖子，“您将作为法律代表，去‘考察’一下他们的《法典》，看看其中，有多少值得我们‘帮助’的漏洞。”

“至于苟冬曦和尹独清先生……你们可以派遣自己的代表，去亲眼‘品鉴’一下，新乌托邦的科技与人口，到底成色如何。”

“最后，季抬眉将军，”她将目光投向了那位最强的鹰派，“您，将亲自带队，作为调查团的最高武官。确保我们的外交，拥有最坚实的‘后盾’。”

这个充满了“外交”辞令，实则包藏祸心，并且完美地平衡了各方利益的特洛伊木马计划，很快，便得到了在场所有商盟代表的一致通过。

时间回到现在，新乌托邦，主席办公室。

“大人，他们的‘调查团’，已经进入了流沙之海，预计一周后，便会抵达我们的边境要塞‘沙海之墙’。”

李普的声音，从加密的通讯法螺中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规格很高。由季抬眉亲自带队，苟绣金作为副使。随行人员超过三百，皆是圣洲各大商盟的精英。这已经不在试探的范围了，这是一种示威。”

顾紫辰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的‘飞舟’，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没有回应李普，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何其墨。

“还需要时间。”何其墨面色严峻地答道，“目前只完成了‘单人式飞行摩托’的样机，距离量产还有一段距离，载物式的大型飞舟还遥遥无期。”

顾紫辰无言地点了点头。

新乌托邦现在最缺的，依旧是时间。

与宿幽伶那一战，虽然他表面上云淡风轻，但对方那诡异的、直击灵魂的攻击方式，还是让他心有余悸。他迫切地需要闭关一段时间，去消化、去解析那种全新的神通，来弥补现在的宿幽伶和自己印象中的她，那两百年的代差。

更重要的是，科学研究所那群疯狂的科学家们，在何其墨突破三境、学会飞行神通，解析了宿幽伶给的“长老传承”之后，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技术爆炸期！无数个足以再次颠覆新乌托邦武力等级的“大杀器”，都还静静地躺在图纸之上，等待着被制造出来。

在这些“大家伙”诞生之前，新乌托邦，还不能、也不应该，与西方圣洲这种体量的庞然大物，进行全面的、硬碰硬的战争。

按照他的设想，最好等新乌托邦能轻易碾死一千个自己的时候再去搅事，要是能干死六境大能就更好了。

他需要拖。

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地，为自己身后的那座工业巨兽，争取到宝贵的发育时间。

“李普，你立刻返回主营区。迎接使团的任务，交给顾黑蝎和顾山！”

通讯法螺那头的李普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回答：“是！”

“告诉陈天雄，姿态给我抬到最高。”顾紫辰的声音中充满了算计，李普一听就知道老大又要整活了，“礼数嘛——就简单粗暴点。他们不是来‘讨说法’的吗？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新乌托邦的‘说法’，是用什么东西来写的！”

“他们要‘赔偿’？好啊。让他们自己从‘曼巴会’那片琉璃化的废墟里，一粒一粒地去捡回来！”

他又将目光转向何其墨。

“何其墨，‘蜃楼’预案取消。我们接下来改‘亮肌肉’！”

“将我们所有的‘铁牛’、‘工程蝎’，都给我开到边境线上。我要让他们看到一座二十四小时都在轰鸣的‘战争工厂’！”

没等顾紫辰说完，何其墨就已经明白了他要干什么，他要让那群圣洲人相信：新乌托邦人就是一群头脑简单、崇尚暴力、除了打仗和挖矿之外什么都不会的肌肉白痴！

他不禁笑了笑：“顾先生，您真是越来越‘邪恶’了。”

最后，顾紫辰看向了跃跃欲试的顾黑蝎。

“军事委员会，拟定一份‘春季联合军演’的计划。地点，就放在泥螺河下游。动静搞得越大越好。我要让圣洲的探子们相信，咱们所有主力都囤在东线，一门心思防备着那个‘更可怕’的敌人，根本没心思顾及他们，也没那个脑子盘算两洲战事。”

顾黑蝎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得浑身发抖：“军演？太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闹得惊天动地！”

“等等。”顾紫辰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演习的假想敌，改一改。”

顾黑蝎一愣：“改？改成谁？”

“就改成……‘如何在一日之内，攻陷圣洲边境城市金棕榈绿洲’。要把演习方案做得粗糙些，故意留下‘蛮干硬冲’的破绽，让他们看到咱们敢打、能打，却也让他们觉得，咱们只会蛮干，不懂战略布局。”

顾黑蝎瞬间领悟，狠狠拍了拍胸脯：“属下明白！定让那些圣洲佬又怕又笑，觉得咱们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

一场由最高领袖亲自导演的大型“战略恐吓与形象误导”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对于这些信奉“实力外交”的西方圣洲人，顾紫辰要做的不是示弱。因为那样很可能会弄巧成拙，提前开启两洲之间的战争。

他要在敌人的心中，塑造一个全新的、同样充满了致命缺陷的“靶子”——一个强大、好战、但却极度自大、毫无战略纵深、且外交手段为零的莽夫形象。

他要让苟绣金那样的聪明人，在感到威胁的同时，也产生一种“可以被轻易利用和引导”的错觉。

他要让季抬眉那样的军人，在感到愤怒的同时，也生出一种“不过是一群有蛮力的野蛮人，不足为惧”的轻蔑。

他要在所有人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新乌托邦，是一把锋利无比、但却没有脑子的“刀”。一把可以被他们这些“聪明人”，借来杀人的“刀”。

你扮聪明人，我扮刀。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