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你护苍生,我护你
“二公子这般模样……究竟是好是坏?”
言家主望着自那日出来后便脚不沾地、片刻不休的空桑九辞,终是沉沉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忧心。
空桑宁泽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忙些好。能借着忙碌好受些,便随他去吧。”
言止喉间滚过一声悠长的“唉”,满是无奈,却也知道,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那日一闹,他亲手推开了那扇将自己关了数日的门。一身炽烈红衣尽数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如雪白衣,眉眼间再也寻不到半分从前的嬉皮笑脸,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清。远远瞧着,竟有几分空桑烬离的影子,可再细瞧,却又全然不同——他没有空桑烬离那份温润如水的柔和,唯有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二公子,该歇歇了。余下的活计不多,交给我们便是。”弟子的声音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位眉眼带霜的公子。
空桑九辞垂着眼,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二公子,您都许久未曾进食了。”季苏端着一个温热的鸡蛋和两个包子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诫,“先垫垫肚子吧。大公子若是知晓您这般不爱惜自己,定是要生气的。”
空桑九辞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却像是没什么知觉。他咬了一小口包子,面皮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季苏见他肯吃,暗暗松了口气,躬身一礼,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他望着季苏离去的背影,目光又缓缓移向天际——那一朵朵红花自哥哥离去后,便一直悬在半空的九思,清辉脉脉,却冷得像能冻透骨髓。
是啊。哥哥若是知道他这般糟践自己,怕是又要皱着眉恼他了。
六岁之前,哥哥心中从无苍生。只因有他,有小叔叔,有水上星海的一众人,才甘愿踏入那封印恶鬼的苍雾浊水。六岁那年,哥哥亲眼见过,体会过,苍生疾苦、万物悲怆、孤魂泣血,心生不忍,又念着父亲与爹爹的心愿,才学着去爱苍生、护苍生,到最后,是要还这世间一个朗朗公道。
九岁那年……哥哥……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若是他能早些察觉就好了。
可又转念一想,哥哥那般玲珑心思,那般隐忍自持,又怎会让他窥见半分端倪。
“子寻。”
梦魇里的红衣公子霍然睁眼,睫羽上还凝着未散的湿意,眼底翻涌着惊悸的红。半晌,他才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指尖发颤地拢过外衣,脚步虚浮地向外走。
“哥哥。”
一身素白长衫的公子早已候在外不知站了多久,不知站了多久,月光淌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晕开一层柔和的光。见人来,他便侧身让出半块石阶,与红衣公子并肩坐下,一同望着秦梦谷的沉沉夜色。
“哥哥,做噩梦了。”
空桑九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夜风里的寂静,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嗯。”空桑烬离低低应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泛白,“梦到你……受苦了。”
“哥哥是想问云玄仙君的事。”九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语气笃定,像是早已看穿了他心底的所思所想。
“都想知道。”烬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喑哑,尾音微微发颤。
他想知道,都想知道,他不在后他们……过的怎么样!
“我的事,小叔叔不是都告诉你了?”九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近乎自嘲的笑,“至于云玄仙君,我便不知道,只听说他那时重伤昏迷,醒来便已有十年之久。”
能过的怎么样,自己最在意的人死了他们能好过吗?
“怪我吗?”
空桑烬离忽然转头看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怪我多管闲事,怪我妄自尊大,怪我布下这盘险棋,却独独瞒了你……
九辞沉默片刻,才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用吗?”
怪,有用吗?
怪,能让你停下救苍生的脚步?能让你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置之不理?
夜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掠过,带起两人的衣袂轻轻翻飞。烬离捏紧了衣袖,指节泛白。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盛着翻江倒海的痛与涩,却唯独,没有半分后悔。
“哥哥,”九辞忽然偏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艳羡,“我从来没见过你鲜衣怒马的样子。”
鲜衣怒马,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当年他自己纵马长街、笑闹人间的模样。而他的哥哥,从来都是温润如玉,谦和自持,连眉峰都不曾染上半分张扬。
“哥哥,你和小叔叔,都没有错。”九辞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我要的,不是你们护在羽翼下的周全,我需要自己长大。”
“我知道。”烬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蒙上一层水光,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我只想你快乐,想你有寻常少年的欢喜时光,而不是……背负一世的沉重与悲伤。”
“我知道。”九辞重复着他的话,伸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我知道哥哥的心意。但哥哥,往后不许再瞒着我。”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人泛红的眼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赤诚:
“你护苍生,我护你。”
“好,子寻长大了。”
空桑烬离看着面前的弟弟,轻声喟叹,语气里有欣慰,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是看着自己守护多年的雏鹰,终于展翅高飞。
“是的,长大了。”他像哥哥那般,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人身上,唇边漾开一抹有些不自然的笑意,“他来了,我该回去陪苏昱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弟弟,又看向向自己走来的清冷公子,他眼底的温柔,自始至终都未变过,像是一汪深潭,能包容所有的风霜雨雪。
“在想什么?”祁君尧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有些疑惑地开口。
“在想,鲜衣怒马,终究是不适合我的。”空桑烬离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散在夜色里。
祁君尧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怀念:“怎么就不适合了?少安时的你,最是意气飞扬,策马江湖,快意恩仇,分明就配得上鲜衣怒马四个字。”
“少安啊……”空桑烬离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抹悠远的光,像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他转头看向祁君尧,唇边笑意渐深,带着几分释然,“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那时为什么会是少安吗?”
祁君尧眸光微动,没有接话,只静静等着他说下去,眼底满是探究。
“我那时在苍雾浊水修行,身有桎梏,半步都不能离开。”空桑烬离的声音轻缓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我选的是苍生道,注定要入凡尘历劫渡人。所以,便想了这么个法子——魂魄离体入世,本体,则留在苍雾浊水,陷入沉睡,待到时间便会回归本体,而少安时的我是没有记忆的。”
难怪。
那时遇到的少安,竟是半点记忆都无。
“你怎么醒了?”
空桑烬离回过神,看向身侧静坐的人,眸中漫过几分疑惑。他素来作息严谨自律,此刻本该是沉沉睡去的时辰。
“感受到你梦魇了,不放心。”
嗯?
他微怔,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眼底浮起一丝诧异。他梦魇时无声无息,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祁君尧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就是无端感受到了。你这次的梦魇,该是的蚕梦丝。”
“是吗?”
空桑烬离低低应了一声,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伸手替他拢了拢垂落的鬓发,语气温柔,“那现在时辰还早,我也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继续睡。”
“好。”
夜色漫过秦梦谷的峰峦,将连绵的树影晕成深浅不一的墨色。山巅悬着一轮半月,清辉薄得像一层纱,轻轻覆在错落在绵延的山峰上,覆在叶子凝着的冷露上,也覆在并肩走着的两人发梢上。风掠过林梢,卷起几声细碎的虫鸣,又裹挟着草木的清气,拂过空桑烬离微颤的睫羽。远处的溪流潺潺,与夜风应和着,衬得这方天地愈发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静得能将眼底的细碎情绪,都融进这无边月色里。
他想自私又胆小,想知道又不敢,只那躲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