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上的风还在吹,灰烬打着旋贴地滚动。云珩靠着石碑坐了整夜,肩头的青铜枝桠火光未熄,只是焰色沉了下来,由赤转青,像一盏熬久了的灯。他左手压着温养袋,右手插在焦土里,指甲缝塞满黑泥。太阳没升起来,天边压着一层铁灰色的云。
他动了动肩膀,枝桠轻晃,没有痛感,但骨头深处有种被火煨着的钝热。左腕布条早已浸透,血不再涌,只是顺着指节往下渗,滴在膝上积成小片暗红。他没去管,只把下巴抵在胸口,盯着温养袋一角露出的狌狌耳朵。那耳朵抽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玄甲龟伏在他肩头,金瞳闭着,甲壳纹路微亮,与地底脉动同步明灭。赤鱬盘在哨所高塔残垣上,鱼尾垂下,鳞片沾着夜露,正缓缓喷出一道水雾。雾气散开,落成细雨,洒向坡下的焦田。泥土吸水时发出轻微的嘶声,裂缝边缘开始凝结湿痕。
第七波兽群来了。
不是从正面冲,而是沿着山脊线低伏推进,影子藏在岩缝间,足有三十多头。它们皮毛焦黑,眼窝泛绿,是被魔气侵蚀过的野猪,獠牙外翻,蹄子刨地时带起火星。
狌狌突然睁眼。
它没叫,只从温养袋里挣出身子,断肢处碎玉一闪,整个人跃上哨塔顶端。喉咙滚动,一声短促的鸣响划破夜空。那是预警,三长两短。
云珩抬手,右肩火焰闪了一次。
赤鱬立刻收拢水雾,降雨范围缩至农田核心区。同时,玄甲龟甲壳震了一下,一圈无形波纹贴地扩散,前方五十步内所有碎石离地半寸,悬停一瞬后重重砸落。三头潜行的野猪被震得翻滚出去,脊骨断裂。
火焰闪两次。
玄甲龟再震,这次波及范围更大,地面裂开蛛网状细纹,逼得兽群不得不改变路线,涌向开阔地。
火焰闪三次。
狌狌站在塔尖,双臂张开,喉间鼓动,一声高频声波炸出。冲在最前的五头野猪当场栽倒,耳鼻出血,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剩下的开始退。
云珩没追。他知道这些不是主力,只是试探。真正的攻势往往在人最疲惫的时候到来。他低头看温养袋,狌狌刚才那一吼耗力不小,此刻正靠在塔檐喘息,断肢处碎玉光芒略暗。
他伸手摸了摸肩头玄甲龟的甲壳,温的,纹路仍在跳动。地脉暂时安稳,没有深层震动。他松了口气,把背重新靠回石碑。天快亮了,这一波守住了。
雨停了。赤鱬收翅落下,在塔基旁蜷成一团,眼皮合上。狌狌跳下高塔,落地时左腿一软,单膝跪地。它咬牙撑起,一步步走回云珩身边,最后蹲在离他三步远的阴影里,头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
玄甲龟也缩进了甲中,只留一线金瞳扫视四周。
云珩没睡。他从来不需要睡那么久。自从烛阴血激活那天起,他的身体就像换了炉灶,火在里头烧着,推着他醒着。他只是闭眼养神,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
火把只剩一支,插在崖边孔洞里,火苗歪向一边,油快要烧尽了。
他看着那火,直到最后一缕光缩成一点红芯,啪地熄灭。火星飘起来,有两粒落在他掌心。旧痕微微发烫,像是回应什么。
他站起身,动作慢,但稳。走到储物箱前,翻出干柴和麻布条。一根根搓紧,缠实,做成新火把。然后抬起右肩,让青铜枝桠的火焰舔上麻布。火着了,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青黑和唇边干裂的皮。
他又做了第二支,插在另一侧哨岗。
第三支做完时,天边开始泛白。他把火把握在手里,没急着点,只是站着,看东方。
背后传来窸窣声。狌狌醒了,跳上他左肩,尾巴卷住他脖子。玄甲龟从甲中探出头,金瞳睁开,转向同一个方向。赤鱬振翅升空,在头顶盘了一圈,落回高塔顶端,面向东。
云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腕布条渗血,但他没换。这血已经流了十八天,和焦土混在一起,成了他的一部分。他记得第一天来时,老卒说:“你扛得住?”
他说:“能。”
第二天,雨没下来,地裂扩大三尺。他让赤鱬试飞,失败。第三次才成功降雨。
第四天,狌狌半夜叫醒他,发现一头魔化狼正在啃哨所地基。他用短刃割了它的喉,血喷在墙上,三天没擦掉。
第五天,玄甲龟第一次主动释放震荡波,震塌了半面山崖,埋了十二头兽。
第六天到第八天,没人来换防。补给断了。他们靠吃干粮渣活下来。
第九天,他左腕伤口崩裂,自己缝的。针是拆了腰带铁扣磨的。
第十天,火把全灭,他用青铜枝桠点第一支新火把。
第十一到第十四天,连续四夜遭袭。他没坐下过,一直站着。
第十五天,狌狌断肢处碎玉差点熄灭,他割血喂玉,三滴,才稳住。
第十六天,赤鱬累得坠地,半天没飞起来。他抱着它爬上塔顶,让它歇够。
第十七天,玄甲龟甲壳裂了一道缝,他自己用熔化的青铜补的,趁它昏睡时动手。
第十八天,就是今天。现在。
他把最后一支火把插回崖边孔洞,点燃。火光稳定,照出他脚边的一包东西。粗布裹着,四角扎紧。他没打开,但知道是什么。老卒放的。昨天夜里悄悄搁在门边,没说话。
他没回头,也没去拿。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面向东方。
天边忽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云分开,是天空本身像被刀划了,一线金光从中刺出,斜照进山谷,落在他肩头的火焰上。火跳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玄甲龟的龟甲,指腹擦过铭纹。龟甲微热,金瞳睁开,看了他一眼。
他说:“该去东荒了。”
狌狌喉咙里滚出短促咕噜声,尾巴收紧。赤鱬从塔顶腾空,翅膀展开,挡住一片阴云投下的暗影。
他站着,没动。火把在身后燃烧,风吹得火焰偏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