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裂出的那道金光还在肩头跳动,云珩没再看。他转身时,火把刚燃到一半,风吹得火焰歪向东方,像在指路。他拔起火把,插进腰侧铁环,灰布裹着的干粮袋也一并系上。玄甲龟伏在右肩,甲壳温热,金瞳闭着,像是睡了。赤鱬从塔顶滑下,贴着他脚边游走一圈,鳞片上的夜露还没干透。狌狌蹲在三步外,断肢处碎玉微亮,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咕噜。
他们出发了。
焦土荒原向北延伸,地表裂纹如蛛网,踩上去沙石松动,一步一陷。云珩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没停。左腕布条渗血,滴在焦黑的地上,留下断续红点。玄甲龟在他肩头轻震了一下,甲壳纹路闪出一道微光,指向东南——那是地脉波动的方向。云珩偏转路线,顺着指引前行。
风从背后推来,带着断龙岭的余烬味。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地面开始倾斜,坡度渐陡。赤鱬跃至空中,喷出一口水雾,水珠凝成一面小镜,映出前方山势:一座孤崖矗立,高不见顶,崖底被浓雾吞没,看不出深浅。雾层不动,也不散,像一层死气压在谷底。
狌狌忽然停下,鼻子抽动,耳朵转向崖壁方向。它四肢着地爬了几步,爪子在岩面划出三道浅痕,又退回云珩脚边,抬手往下一指。
归墟崖到了。
云珩站在崖边,往下看。雾太厚,什么都看不见,连风声都被吸了进去。他伸手探出,掌心感受到一股冷流往上涌,带着铁锈和陈年泥土的气息。玄甲龟睁开眼,金瞳扫过雾渊,甲壳再次轻震,幅度比之前大。赤鱬盘旋半空,鱼尾摆动,试图用微光穿透雾层,可光只照出几尺远,便被吞没。
没有路。
也没有人能飞下去探。
云珩低头看了眼左手。旧痕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指节往下坠,一滴,落在雾上,竟没消失,而是悬了一瞬,像被什么托住,然后才缓缓沉入。
他没说话,右肩火焰一闪,赤鱬立刻俯冲而下,在他下方喷出一道水流。水流未落地,已被寒气冻结,化作一段冰梯,勉强承住一人重量。狌狌抢先跃下,踩着冰阶跳了两步,尾巴卷住岩壁凸起,稳住身形。它抬头,冲上面叫了一声,短促,有力。
云珩跟着跳下。
脚刚踏上冰梯,整段结构就发出脆响,裂开数道缝。他没等塌陷,直接纵身跃向更深处。身体下坠,风灌进衣领,刺骨冷。玄甲龟突然离肩,在他周身展开甲壳,形成弧形护盾。一块突出的岩石撞上龟甲,发出闷响,盾面震颤,裂开一丝细纹,但挡住了冲击。
赤鱬在下方连续喷水,每一口都凝成新的冰阶,短暂承重后迅速冻结、碎裂。它飞行轨迹变得不稳,鳞片边缘开始发白——控水耗神,撑不了太久。狌狌贴着岩壁跳跃,爪子在石头上留下发光的抓痕,那是碎玉能量的残留,标记出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它每跳一次,断肢处的光芒就暗一分。
下坠持续了不知多久。
气流越来越乱,侧壁突然伸出数根石刺,像兽骨穿出皮肉。玄甲龟护盾被刮出几道深痕,云珩侧身避让,左臂擦过岩面,布条撕开一角,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他咬牙撑住,右手抓向一处凸岩,指尖刚触到,那石头竟自行缩回岩体,像是活的。
雾忽然散了。
不是慢慢消退,是瞬间被抽空,仿佛有巨口从下方吸尽。视野骤然开阔,云珩看见了底。
千丈之下,立着一扇青铜巨门。
门高十丈,宽六尺,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无法辨认的铭文。门环是一对双首夔牛,两颗头颅相对,犄角交缠,眼睛紧闭,鼻孔朝天。门缝严合,无铰无轴,却透出一股古老压迫感,像是沉睡的巨兽胸膛。
云珩仍在下坠。
距离地面还有百丈,赤鱬最后一段冰梯凝成,他一脚踏实,借力翻身落地。玄甲龟收回形态,落回肩头,甲壳微颤,金瞳闭上。赤鱬跌落在门侧石柱旁,翅膀收拢,鳞片湿冷,尾部轻轻摆动维持平衡。狌狌从岩壁跃下,跳上高处平台,蹲踞不动,双眼紧盯四周。
云珩站直,走向巨门。
他伸手触碰门环。铜面冰凉,毫无反应。他又拍了两下,声音沉闷,像敲在坟墓上。他退后一步,盯着那对牛首。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旧痕裂开,血正往下滴。这伤从断龙岭就开始流,十八天没止住。他记得第一次激活灵兽时,血渗进契约符纹,玄甲龟才睁眼。那时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也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有些门,得用血开。
他攥紧拳头,割破掌心旧痕,血立刻涌出。他抬起手,将血抹在左侧牛首的鼻梁上。血顺着眼缝往下流,浸入铜面。片刻,金光从眼缝中透出,一点,两点,接着,两只牛眼同时睁开。
瞳孔是金色的,竖瞳,像野兽。
牛鼻喷出两道白气,长达数尺,落地成霜。门轴发出摩擦声,低沉,缓慢,像是千年未动的机关被唤醒。巨门开启一线,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风从门内涌出。
寒,极寒。夹着无数竹简残页,从门缝中狂卷而出,像一场纸雪暴。云珩抬手挡在面前,纸页拍打手臂,发出簌簌声。他瞥见那些简册边缘焦黑,文字扭曲,非篆非隶,从未见过。
他没去抓。
只是站着,右手护面,左手垂在身侧,血滴落在地,渗进石缝。风还在吹,纸页飞旋,有一片擦过他眼角,边缘锋利,划出浅痕,血珠凝在睫毛上,没落下。
玄甲龟伏在脚边,甲壳收回常态,表面裂痕未愈,金瞳微闭。赤鱬盘绕石柱,鳞片湿润,尾尖轻颤。狌狌蹲在高台,尾巴卷住岩石,喉咙低鸣,双眼扫视门内黑暗。
云珩盯着飞舞的竹简。
他知道,这些不是普通的书页。它们是从门里被“吐”出来的,像是被排斥,又像是被释放。他没动,也没靠近门缝。门开了,但里面是什么,还不清楚。
风渐渐小了。
纸页不再涌出,只剩零星几片在空中飘荡。有一片落在他脚边,正面朝上,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泡过。他没弯腰捡,只是看着。
门缝里的黑暗,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