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流沙之海外围,新乌托邦边境要塞——“沙海之墙”。
这座曾经由黄金王朝修建的古老要塞,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黄沙漫天的城墙,被一层厚重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黑色装甲板所覆盖,上面布满了狰狞的铆钉和粗大的能量管道。
城楼之上,不再是传统的箭垛和投石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如同黑色蜂巢般、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六边形金属炮台——“蜂巢”壹式,饱和式区域压制系统。
它们就那样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将那上百个黑洞洞的发射管,对准了远方缓缓驶来的、由数十艘华丽的“圣光浮舟”组成的、神圣商盟的“联合调查团”。
浮舟之上,季抬眉透过他那枚闪烁着数据流的战术义眼,看着眼前这座充满了粗犷、野蛮、甚至有些丑陋的“钢铁堡垒”,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能嗅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味道——一股混杂着劣质焦炭、未充分燃烧的矿石粉末、以及无数劳工汗水的酸腐气息。
他也能听到那从城墙之后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轰鸣声。那是数以千计的“铁牛”与“工程蝎”,正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着某种大规模土木作业的声音。
他感受不到任何美感,也没有什么秩序,只有一种原始而又充满了暴力感的“力量”展示。这与他对这个势力的预想完全不同。
“一群只会用肌肉思考的野蛮人。”季抬眉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而他身旁的苟绣金,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美眸中,却飘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看到的,是那座堡垒背后,所代表的、一种令她感到不安的、恐怖的“效率”。
就在此时,要塞那扇由整块合金铸就的、厚达十米的巨大闸门,在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又一次出乎他们的意料。没有欢迎的仪仗队,没有飘扬的旗帜,更没有毕恭毕敬的外交官。
只有两排身穿重锤动力甲、手持符剑步枪的巨人士兵,迈着足以让大地都为之震颤的步伐,从城门内走出,分列两侧。他们那闪烁着红色幽光的目镜,如同审视猎物般,死死地盯着圣洲的浮舟。
紧接着,一个同样身穿重甲,但体型更加魁梧,手中还提着一把巨大链锯战斧的壮汉,大步流星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正是护卫军第一营营长,顾山。
“——北面来的!哪个是管事的?!”
顾山将那还在嗡嗡作响的链锯战斧,重重地往地上一插,激起一片沙尘。他那经过扩音阵盘放大的、粗犷的嗓门,如同炸雷般,在所有圣洲使团成员的耳边响起。
“我们领袖说了!你们是客,我们不打你们!但是!我们新乌托邦有规矩!‘沙海之墙’内,是军事禁区!任何‘会飞的’、‘会飘的’,都不准进!”
“想谈事,就自己走过来!”
这番充满了挑衅与蛮横的“欢迎致辞”,瞬间让整个调查团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季抬眉身后的几名圣剑兄弟会的年轻骑士,当场就要拔剑,却被他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呵呵……有意思的‘下马威’。”苟绣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她对着季抬眉,微微躬身,“将军,看来,对方确实如我们所料,是一群……不懂‘礼貌’的肌肉棒子。接下来的‘交涉’,恐怕,就要多仰仗您的‘威严’了。”
季抬眉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知道,苟绣金这是在拱火,想让他这个“鹰派”,去跟对方那群“莽夫”硬碰硬。
但他还就吃这一套。
他最擅长的,就是用更强的“肌肉”,去教训那些同样只懂得用“肌肉”思考的蠢货。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银白披风,在一众副官的簇拥下,走下了浮舟,一步步地,向着那个手持链锯战斧的“野蛮人”,走了过去。
一场充满了火药味的、属于“肌肉”与“肌肉”的第一次碰撞,即将上演。
半个时辰后,“沙海之墙”要塞内,一间由临时仓库改造而成的、极其简陋的“会议室”内。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机油与汗水的味道。
顾紫辰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粗糙的“主位”之上。他没有穿着他常穿的那身黑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沾着些许灰尘的黑色劲装。在他的身旁,顾黑蝎和顾山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彪悍气息。
在他的对面,则是以季抬眉和苟绣金为首的、衣着华丽、神情各异的圣洲调查团。
“……所以,”苟绣金优雅地,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拭了一下那张明显是从某个报废的“工程蝎”上拆下来的、还带着铁锈味的金属椅子,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属于外交官的微笑,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顾紫辰先生,关于贵方在未经任何事先通告的情况下,便擅自对‘曼巴会’——一个在神圣商盟拥有‘合法注册’的民间组织——进行毁灭性打击的行为。我方,代表神圣商盟最高议会,向您,以及您所代表的新乌托邦,表示强烈的谴责。”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无罪辩护者”大卫戴,便立刻接过了话头。他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痛心疾首地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曼巴会’的成员,大多是家境贫寒、被生活所迫的底层修士。他们或许在行为上有些……‘不规范’,但这并不能成为贵方剥夺他们‘生命权’和‘获得公正审判权’的理由!这是严重的、反人道的罪行!”
顾紫辰没有理会他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自顾自地,拿起桌上一只粗陶茶杯,喝了一口里面那颜色浑浊、不知是什么劣质茶叶泡出来的“茶水”。
然后,他将茶杯,重重地,往石桌上一顿。
“说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说完了,就该轮到我说了。”
他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竖瞳如同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了对面的所有人。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曼巴会’,在我新乌托邦的《法典》里,被定义为‘恐怖组织’。他们主动袭击我国的合法运输车队,证据确凿。按照我国《三大铁律》之第一条——‘凡主动对新乌托邦及其公民采取敌对行为者,皆为死敌’。我军对其进行清剿,合情、合理、合法。”
“——这是我新乌托邦的‘道理’。”
“第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了那个一身珠光宝气的苟绣金,“你们所谓的‘神圣商盟’,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盘踞在西方、由一群贪婪的商人组成的‘大型黑帮’罢了。你们的‘合法注册’,在我这里,一文不值。你们的‘谴责’,在我听来,如同败犬的哀嚎。”
“——这也是我新乌托邦的‘道理’。”
“第三,”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一身戎装、从始至终都散发着冰冷杀意的季抬眉身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野蛮与霸道的笑容。
“我不管你们来这里,到底是想‘谴责’,还是想‘试探’。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坚实的、由钢铁与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土地。
“——这里,是我的地盘。”
“在这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这番粗鄙、野蛮、不讲任何外交辞令的“道理三连”,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在场所有自诩“文明人”的圣洲代表的脸上。
季抬眉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一缩,战甲之下的拳头,瞬间握紧!一股四境巅峰的恐怖气势,轰然爆发,就要将这张石桌,连同桌上那个狂妄的“野蛮人”,一同碾碎!
然而,他的气势刚刚升起,便被另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浩瀚、如渊如狱般的恐怖意志,轻描淡写地,反压了回去!
顾紫辰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只是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季抬眉只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来自太古洪荒的巨兽盯住,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他那引以为傲的、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在对方面前,竟如同孩童的玩具般,脆弱不堪!
五境!
绝对是五境!
“……看来,顾先生,确实是一位……崇尚‘力量’的实干家。”
关键时刻,还是苟绣金,用她那柔和的声音,打破了这足以让空气都燃烧起来的对峙。
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志交锋,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助兴表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一些更‘实际’的问题吧。”
她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那种,看到猎物后兴奋的光芒。
“我们承认,新乌托邦,拥有着令人敬畏的‘武力’。但是,光有武力,是无法让民众过上富足生活的。贵方这粗犷的建筑、匮乏的物资、还有空气中这股浓烈的、有害的烟尘,想必,也让顾先生您,十分苦恼吧?”
她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
“我们‘圣华锦庄’,愿意为贵方,提供最优惠的‘民生援助’。我们有最漂亮的辉光布料,最精巧的民用法器,最能净化空气的‘生命之树’种子……”
“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将这座‘战争堡垒’,变成一座真正的‘文明之城’。”
“而我们想要的,不多。”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诱惑的、狐媚子般的笑容,“我们只希望……能获得在贵方境内,自由通商的权利。”
再装作强硬下去,就显得刻意了。一个真正的“战争狂人”,在面对自己无法解决的“内政”难题时,通常会表现出一种不耐烦的实用主义。
顾紫辰冷笑一声,恰到好处地,将那种“莽夫”式的烦躁表现了出来:“别跟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文明不文明的,能当饭吃?能当炮弹打?”
他往椅背上一靠,说道:“要是真想做生意,就少说废话!把你的‘货’,拿出来看看!”
“当然。”
苟绣金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她就知道,这种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暴发户”,最好对付。
她优雅地拍了拍手。调查团里,立刻走出一位身段妖娆的女侍,手捧着一个由光明晶石打造的托盘,呈了上来。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匹流光溢彩的金色布料。
顾紫辰伸手,有些粗鲁地,将那匹布料抓了过来。
入手丝滑冰凉,轻若无物。他仔细看去,发现这匹布料没有任何复杂的符文或装饰,但它的每一根丝线都均匀得如同机器拉出,完美地交织在一起,散发着柔和的圣光,明显带有浓浓的工业化量产特征。
但顾紫辰却故意流露出不耐烦的眼神,随手将那匹价值千金的“辉光丝绸”,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扔回了托盘,摆摆手说道:“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有什么用?还是把你说的‘生命之树’拿上来吧。”
饶是苟绣金这种早已将情绪管理修炼到极致的商场女王,也被这番粗鄙不堪、且毫无礼貌的言辞给呛得不轻,面皮也不禁气的抖了一下。但她还是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让手下呈上了一盆“生命之树”的幼苗:
“此树,乃是我圣洲‘灵泉阁’的杰作。它无需土壤,只需基础的能量供应,便能扎根于任何环境。其树叶,能高效地吸收空气中的粉尘和毒素,并释放出富含活性氧的元气。一株成熟的‘生命之树’,足以将方圆十里之内的空气,净化到堪比洞天福地中央的纯净度。”
顾紫辰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但不是对功效惊喜,而是他从对方的言语中捕捉到了一个词——“活性氧”!
西方圣洲人,对微观世界也有研究!
顾紫辰本以为西方圣洲只是掌握了更高级的炼器术,只是一个大号的玄铁山而已。但现在看来,圣洲人很可能有着类似地球的高端科技!
“更重要的是,”苟绣金声音轻柔,夹杂着一丝诱惑,“它的果实,经过简单加工,便是一种效果极佳的疗伤丹药。而它的枝干,则是制作治疗法宝和符箓的上等材料。一棵树,便是一条完整的‘民生’与‘医疗’产业链。”
顾紫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那盆“生命之树”的幼苗,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震惊。在圣洲调查团眼里,这是震惊于这树的奇妙功用,但顾紫辰自己知道。
这玩意TM是绮梦叶的原料!
用它的果汁,加上树叶的萃取物,再加以提纯,最后放进膜具里凝固获得的产物,就是被新乌托邦严厉禁止的绮梦叶!
这群胆大包天的小崽子,竟敢借着环保的名头来贩卖致幻剂?!欺负我是个只会打仗的大老粗,不懂化学是吧?!
顾紫辰心中杀意弥漫,但面色如常,甚至带有一些雪中送炭般的惊喜:“实不相瞒,新乌托邦的工业化,带来的最大负面影响,就是环境污染。生命之树的种子,你们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成交!”
这种“莽夫”式的、为了眼前利益而不顾长远后果的决策方式,让苟绣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她看来,这场谈判,她已经赢了一半,只要对方真的大规模种植了“生命之树”,到时候对付这群瘾君子,办法简直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顾先生如此爽快,那想必,您对我们圣洲的另一项‘特产’,也会很感兴趣。”
苟绣金趁热打铁,示意手下,呈上了最后一件“样品”。
那是一排造型各异的“民用法器”——能自动清洁衣物的“净衣器”、能自动烹饪食物的“食神锅”、甚至还有一面能播放圣洲最新流行歌剧的“幻光留影镜”。
顾紫辰看着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刚要再次表现出不耐烦,却突然,目光锁定在了其中一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物品之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金属圆盘。
“那是什么?”他指着问道。
“哦,这个啊。”苟绣金看了一眼,随口介绍道,“这是‘圣剑兄弟会’出品的‘守护者’四型便携式防御阵盘。民用版,能展开一道足以抵挡二境修士全力一击的能量护盾。启动迅速,操作简单,深受我们圣洲外出旅行的商人和贵族小姐们的喜爱。当然,如果您感兴趣,我们也有……‘军用’版本。”
她的微笑是如此地得体,简直不像在卖军火,反而像在卖茶杯垫。
“哦?”顾紫辰的身体,第一次,微微前倾,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属于战争狂人的炽热光芒,“军用版?有多强?能挡住我那符剑步枪的一轮齐射吗?”
“那恐怕不行。”苟绣金微笑着,摇了摇头,“但是,根据季抬眉将军的评估,加强版的‘守护者七型’,足以让一名普通的士兵,在正面战场上,硬抗至少三发……贵方那种制式步枪的射击。”
“这东西怎么卖?我要一万个!”顾紫辰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充满了恨不得立刻将这些东西全部买下来,武装到自己每一个士兵身上的狂热!
看着他这副样子,苟绣金和她身后的宋慎一,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得逞的喜悦。
宋慎一彬彬有礼地上前道:“如果贵方的资金周转有困难,我们慎独钱庄可以提供贷款支持。”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所谓的“新王”,不过是一个空有力量,却毫无远见的“莽夫”。
一个绝佳的、可以用来倾销他们那些即将被淘汰的、过剩的军火库存的“大客户”。
一个可以被他们轻易地用利益捆绑,然后慢慢地,变成他们圣洲贼船上最忠实、也最卖力的“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