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邺城不久,便偏离了官道,拐上一条日渐荒芜的偏僻小路。
路上是经年未修的碎石与杂草,颠簸摇晃,窗外景色逐渐被荒山野树取代。
行了约莫一刻钟,马车缓缓停下。
江疏影掀开车帘,跳下车,向四周望了望。
此处是一片背风的矮坡,坡下枯草萋萋,远处群山沉默,除却风声鸟鸣,杳无人迹。
“就到这里了。”她收回目光,看向李慕白和南宫婉,叮嘱道,“李公子,南宫姑娘,前路多艰,望二位珍重。”
李慕白强撑着坐直身体,肩头伤口包扎着棉纱,仍在隐隐作痛。他看着江疏影,轻声道:
“前辈,您跟我们一起走吧。”
江疏影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无常居,或是去夕照城,总比被萧家幽禁在吹花小筑要强。”李慕白急切劝道。
小蝶眼眶微红,忽然道:“公子有所不知,为了送你们出城,师父她——”
“小蝶。”江疏影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别说了。时辰不早,我们该回了。”
“姜前辈她......?”李慕白固执地看着小蝶。
小蝶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声音带着哽咽:“师父……师父吃下了萧家给的七日断魂散。若无独门解药,七日之后,便会心脉枯竭而亡。正因如此,萧镇岳才肯放师父出城……”
“七日断魂散?!”南宫婉失声惊呼。
李慕白脸色骤寒,一股冰冷的怒火自胸腔升起,烧得他眼前发黑。他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道:“萧、镇、岳!”
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江疏影却只是淡淡笑了笑,仿佛那致命的毒药并非入她腹中。她望向远处天际,淡然地道:“李公子不必如此。各人有各人的路。”
“前辈修为高深,为何甘愿受此钳制?”李慕白不解,更是不甘。
江疏影沉默了许久。
山风吹过,拂动她鬓边几缕早生的华发。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现在……还不是与萧家彻底翻脸,玉石俱焚的时候。”
她看向李慕白和南宫婉,缓缓道:“你们走吧。”
说罢,她起身便要上车。
“姜前辈!”李慕白一急,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南宫婉连忙扶住他,目光却落在一直低头不语的小蝶身上,心念电转,忽然开口道:“小蝶姑娘?”
小蝶抬眼看向她。
南宫婉看着她清丽却布满愁绪的脸庞,轻声道:“你……想不想见一见我二哥?”
小蝶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渴望、痛楚、挣扎,最终化为一片黯然。她喃喃道:“璟哥哥他……”
“二哥就在前面不远的小镇上。”南宫婉声音放得更柔,“这些日子,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你。我曾见他独自对着你送他的那方旧帕出神……”
小蝶低下头。
见了,又能如何呢?她是身不由己的浮萍,一身血债。他是南宫世家的二公子,前途光明的俊杰。云泥之别,鸿沟天堑,见了,徒增感伤,倒不如……倒不如将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连同邺城的风月与惊险,一并埋在心底。
“……还是算了。”她终是低低地道。
江疏影已上了车,此刻闻言,回首看向自己这个外柔内刚的徒儿,眼中掠过一丝疼惜。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道:“想去,便去吧。人生在世,能遇一心悦之人,已是难得。见一面,说几句话,也好过日后空留遗憾。”
小蝶猛地抬头,眼中噙着泪水,看向师父。
江疏影对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调转车头,沿着来路缓缓而去,最终消失在一片枯黄的蒿草之后。
小蝶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
......
小镇确实不远。
翻过前方一个不过二十余里,形似驼峰的山坳,也就是了。
但山路崎岖,李慕白伤重体虚,走得甚是艰难。
一路上,三人都很少说话。
枯枝败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更衬得四周寂静。
阳光穿过已经露出新芽的树枝,斑驳地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小蝶偶尔会抬头望向远处,眼神忐忑,又隐含一丝微弱的希冀。
南宫婉则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李慕白,观察着他的脸色。
李慕白始终面色沉静。
山坳已在眼前。
......
......
终于,三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登上了山坳的最高处。
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的另一边,地势平缓许多,一片不大的谷地展现在眼前。
谷地中央,依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灰瓦白墙,错落有致。正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屋炊烟袅袅,在渐暗的天色迤逦升起,与远处淡淡的暮霭融为一体。鸡鸣犬吠声隐约可闻,夹杂着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嗓音。
一派宁静安详的世俗烟火气。
与充满阴谋与杀机的邺城,恍若两个世界。
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望着那片温暖的景象,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紧绷的神经仿佛被轻轻抚慰了一下,连日来的生死奔逃、血腥厮杀,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看,那边!”小蝶眼尖,指着谷地边缘一座院落,“院墙边有株很高的老槐树,南宫姑娘,你之前说璟哥哥落脚的地方,是不是……”
南宫婉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没错,就是那里。二哥说那户人家是他旧识,主人厚道,院子也清净。”
下山的路似乎轻快了些。
小镇的确宁静,石板路干净,偶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明显是外乡来的人,但也只是多看两眼,并不上前打扰。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株标志性的老槐树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声交谈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似乎在用晚饭。
小蝶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要见的人已经近在咫尺,她却忽然失去了所有勇气。
南宫婉理解地看了她一眼,上前一步,抬手轻叩门扉。
里面的谈话声停了。
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内站着一位穿着青色布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与南宫婉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沉稳。
“婉儿?你怎……”
南宫璟。先是看到南宫婉,眼中露出惊喜,随即目光越过南宫婉,落在了她身后的身影上。
刹那间,南宫璟脸上的惊喜凝固了,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怔忡,然后是汹涌而起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小蝶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柳姑娘?”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这一声轻唤,瞬间击溃了小蝶所有的防线。她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回应:“……璟哥哥。”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南宫婉悄悄退后半步,扶住虚弱的李慕白。
李慕白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对这份纯粹情谊的温和触动。
屋子里,饭香与灯光透出,温暖诱人。
......
......
主人家站在南宫璟身旁。
一看二人神色,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何叔。”南宫璟定了定神,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南宫婉,这是……柳姑娘,还有这位是李公子。”
何宴年约五旬,面容敦厚,闻言连忙拱手道:“原来是南宫小姐和贵友,快请进。”
他将三人迎入院中,一边张罗茶水一边道:“粗茶淡饭,不成敬意。”顿了顿,又接着道,“当年若非南宫家主仗义相助,何某早就家破人亡了。”
南宫璟道:“何叔,当年之事,家父常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必总挂在心上。”
“要记的,要记的。”何宴笑着摆摆手,目光在小蝶与南宫璟之间悄然掠过,满脸都是欣慰的神情。
晚饭是简单的农家菜蔬,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连日奔波,这顿热饭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何宴将厢房收拾出来。屋子不多,李慕白与南宫璟同住一屋,小蝶和南宫婉合住一屋。
虽然小蝶与南宫璟之间阻碍重重,但两人彼此心迹已明。
南宫婉看在眼里,既为二哥高兴,心底却又莫名泛起一丝怅然。她对李慕白的心意,尚未如此炽烈地袒露过。女儿家的羞赧让她始终无法开口,只能将无限心事深藏在心底。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清辉如水。
南宫婉知道久别重逢的两人自有千言万语要说,便寻了个借口起身道:“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她推门而出,院中月色正好。
果然,不多时南宫璟的脚步声便在廊下响起。他来到厢房门前,轻轻叩门。
门开了,小蝶独自站在门内。
南宫璟一怔:“婉儿呢?”
小蝶看着他,眼中漾起一丝笑意:“你是来找她,还是来找我?”
南宫璟脸颊微热,低声道:“自然是……来找你的。”
小蝶侧身让他进来,为他斟了茶。月光从窗口流入,清清朗朗,映着两人心底无限心事。
南宫璟此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小蝶,仿佛害怕眼前人只是一个易碎的梦,一眨眼便会消失。
小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心头发暖,终于忍不住嫣然一笑:“怎么这样看着人家?好不自在的。”
南宫璟轻声道:“我梦里见过你无数次,每次都不及你现在这般好看。这回……你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不辞而别了。我找你,想你想得好苦。”
小蝶眼底瞬间泛起泪光。
良久,她才幽幽开口道:“这些日子,我也想你。上次……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实在是身不由己。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其实不姓柳。我姓歌舒,是药王谷的人。”
这一次,她不再隐瞒。
南宫璟闻言一怔,随即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地道:“不管你姓什么,叫什么,我只认你这个人。”
先前,南宫婉说起小蝶,他本以为她不过是为了去见李慕白而编的理由,当时想着萧镇岳一心在设法拉拢南宫家,南宫婉不会有危险,自己也有一批货还没有处理,就由着她去了。
没想到,南宫婉却真把这些日子,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带到了自己面前。
“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南宫璟一字一句道,“你的仇,便是我的仇。我们一起找萧家讨还公道。”
小蝶心中涌起无限感动,却还是摇头道:“可是你家里……他们不会答应的。”
“他们若不答应,”南宫璟目光灼灼地道,“我便离开那个家。”
小蝶心头一颤,泪水滚落。但随即她又硬起心肠道:“不,我无论到哪里都只会带来麻烦。我……还是要走的,不能留下。”
“我不会让你走的。”南宫璟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小蝶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柔软下来。两人的唇轻轻相触,这是一个久违的、带着泪水的吻。他们如同初次亲近时那般,浑身微微战栗,面颊上都淌着滚烫的热泪。
......
......
夜风吹佛着老槐树。
南宫婉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登上,倚着树干,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有些痴痴地问:“你说,璟哥哥和小蝶姑娘,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李慕白站在她身侧,肩头的伤让他站姿有些僵硬:“他们那么久没见了,一定有许多话要说,说不完的话。”
“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在看月亮?”
“是月亮在看着我们。”
南宫婉转头看他。月光下,李慕白的侧脸轮廓分明,神色沉静。
“这月亮,要是能永远这么圆就好了。”她轻声说,“我希望这回,二哥和小蝶姑娘不要再分开了。”
李慕白依然望着天际:“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知道,世间事,求不得的太多。
南宫婉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想我?”
李慕白一怔,转头看向她。
月光洒在她清秀的脸上,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认真。
他笑了笑:“说什么傻话。”
“我是说如果。”南宫婉执拗地追问。
李慕白沉默片刻,目光悠远地道:“如果……这世上要真有如果就好了。”
那就不会是“此事古难全”了。
夜风渐渐凉了。
南宫婉想着李慕白身上有伤,受不得寒,便道:“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李慕白却道:“再看看吧。明晚的月亮……就不圆了。”
他是想给那对久别重逢的人,多留一些独处的时间。
......
......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层云遮住了。
小蝶靠在南宫璟怀中,心中想着:今夜之后......南宫璟说的那些话自然是真心,她信他。可是她不能……恐怕只有今夜了。
她想把自己完全地交给他。
感受着他的热烈,她也燃烧着自己。
他们相拥着倒在床榻上,要命的幸福将他们彻底淹没。
她把自己给了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毫无保留。
......
......
南宫婉和李慕白回来时。
小蝶和南宫璟已经穿好衣衫,收拾起满溢的幸福。只是床榻上那抹暗红的痕迹,只能用锦被轻轻掩盖。
月光重新穿过层云,从窗外,郎朗地照进来。
屋子里,一地清霜。
小蝶面颊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淡淡红晕,眸光流转间多了几分不同往日的柔媚与水色。她见二人回来,连忙起身,借着搬凳子掩饰羞赧与无措。
南宫婉见着了,找了个话题道:“二哥,你那批货,处理完了没有?”替她掩饰过去心底的不自在。
南宫璟道:“那批精铁,此前是已经和萧家谈妥了,但是,忽然又有人出价比萧家还高,我尚在斟酌。”
“哦?”南宫婉挑眉道,“是什么人,可曾探过底细?”
南宫璟摇头道:“来人只说是替东家采买,口风甚紧,未曾透露来历。我派人暗中查探,也未有头绪,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精铁乃铸造兵刃甲胄的紧要物资。”李慕白插话道,“萧家大肆收购,恐怕不止为了寻常生意。”
南宫璟道:“李兄所言在理。不过我终究只是个生意人,萧家购去是铸犁还是铸剑,非我能过问,亦无意深究。只是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倒让我有些为难了。”
南宫婉寻思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跟萧家抬扛?天机阁,或者镇北侯?”
“镇北侯?不是说已经回夕照城去了吗?”南宫璟摇头,“我昨日才在遇见大队车马仪仗,就是侯爷返京的队列。至于天机阁,历来超然物外,极少直接插手这等世俗商贸,更遑论如此赤裸竞价。依我看,可能性不大。”
“那会是谁呢?”南宫婉喃喃,目光转向李慕白。
“可是这邺城,除了镇北候和天机阁,并没有敢与萧家相抗衡的势力。”李慕白沉吟着道,“除非......”
南宫婉眼睛一亮,问道:“除非是无回崖?”
一听这三个字,南宫婉大为震动,变色道:“若真是如此......还好,我并未曾应下。否则,落下个勾结逆党的罪名,那麻烦可就大了。”
“可若卖与萧家,却是为虎作伥!”南宫婉急道。
“至少不会开罪神朝。”南宫璟清醒地道,“婉妹,我南宫家,立足之本是生意,不与无回崖有牵涉便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