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黑着,陈默就醒了。金叶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轻轻抽出被枕麻的胳膊,披衣下床。
桌上还摊着账本、算盘、一摞欠条,还有昨晚上数过的那沓钱。三千四百三十八块利润,加上本金一万,总共一万三千四百三十八。这些钱烫手,但更烫手的是那些欠条——二十八张,面值五千零八十块,按了红手印的白纸黑字。
陈默点了一支烟,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张张翻看欠条。刘庄刘老栓,二百块;王屯王寡妇,一百五;李寨李木匠,三百……这些名字背后,是一张张焦急等待的脸。一个月期限还剩十五天,十五天后,如果钱不到,这些人会找上门。
更危险的是贾青莲那边。如果她扛不住,说出存折的事,公安顺藤摸瓜查到他陈默头上……
烟烧到手指,陈默抖了一下,掐灭。他盯着账本上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现在停手,还来得及吗?
把手里的券出完,赚的钱还清欠债,还能剩七八千。这七八千,足够盖三间瓦房,做点小生意,安安生生过日子的。
但白丽娟那边怎么交代?郑老板的货还没收够突然停手,会不会是已经引起怀疑?更重要的是,那些公安便衣、县城来的收券人、市里开面包车的贩子……这个圈子已经开始乱了,他一个小人物贸然抽身,会不会被当作软柿子?
他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金瓶梅》里的一段:西门庆被曾御史参劾,眼看要倒台,他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把部分财产转移到亲信名下,自己装病不出,暗中打点上下,最后竟平安过关。
金蝉脱壳。
这四个字像闪电,劈开他脑子里的迷雾。
对,金蝉脱壳。不能硬停,要软退。既要继续赚钱,又要悄无声息地脱身。
他开始了计划:第一步:继续收券,但只收现金交易,不再赊账。用白丽娟给的本钱周转,赚的钱立刻存起来,不留在手里。第二步:通过金成堆的南方关系,开一个外地的银行账户。把钱分批转移过去,最好能换一部分成黄金,黄金不记名,好藏,保值。第三步:利用白丽娟和郑老板的渠道,最后做几笔大的。但要做得巧妙,比如,假装被竞争对手坑了,亏一笔,顺势退出。第四步:贾青莲那边,不能再去了。但如果她出事,那些存折……得想个办法处理掉,还有那个布包。第五步:金叶子怀孕了,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有了孩子,他就有理由“收心”,安安稳稳过日子。
有了计划,就有了方向。他的心踏实下来。
天蒙蒙亮时,金叶子醒了。她揉着眼睛,看见陈默坐在桌前,吓了一跳:“你一晚没睡?”
“睡了会儿。”陈默把桌子上的东西收起来,把钱和欠条揣进怀里,“叶子,今天不去扯布了。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金叶子愣了愣,点了一下头:“哦。”
“明天。”陈默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明天一定带你去。今天我得去把债清了。”
金叶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多吗?”
“不多。”陈默笑了笑,“还清了,咱们就踏实过日子。”
这话半真半假。债是要还的,但“踏实过日子”,还得等他把这个壳脱干净。
吃过早饭,陈默骑车出门。他没直接去找常白话,而是先去了趟信用社,取了两千块现金。然后到常白话家,常白话正蹲在门口吃红薯。
“今天不收券了。”陈默说,“下午把欠条上的人找来,我还钱。”
常白话噎住了,捶着胸口:“还钱?可这才半个月……”
“不等了。”陈默说,“按说好的,加百分之五。你辛苦跑一趟,把人叫来,今天就在你家结账。”
常白话眼睛瞪圆了:“陈默,你……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陈默摆摆手,“就是不想欠着了。夜长梦多,早点结清早点安心。”
“那……剩下的券还收不收了?”
“收。”陈默说,“但规矩变了:只收现金,当场结清。价格可以高点,九折,九二折都行。但必须现钱现货,不赊账,不打欠条。”
常白话琢磨了一下:“那赚头就小了。”
“赚头小,风险也小。”陈默说,“你照我说的做。另外,白赤那边你也通知一声,从今天起,都按这个规矩来。”
安排好常白话,陈默骑车去了县城。他先到供销社,白丽娟不在,柜台的人说她请假了。陈默心里一紧,问请几天,那人说不知道。
白丽娟请假了。是巧合,还是……
陈默压下疑虑,转身去了邮电局。他要给白丽娟家打电话——上次白丽娟给过他号码,说紧急情况可以用。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粗:“找谁?”
“我找白丽娟白姐。”
“她不在。”男人说完就要挂。
“等等!”陈默赶紧说,“我是陈默,有急事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男人的声音低了些:“你最近别找她了。她……不方便。”
“出什么事了?”
“别问。”男人说,“你的事儿先停停。等风声过了再说。”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白丽娟“不方便”。风声。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他后背发凉。
从邮电局出来,陈默站在街边,点了支烟。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赶集的、骑自行车的,一切都那么正常。但他知道,这正常底下,暗流已经涌起来了。
他得加快速度。
下午,陈默回到常白话家。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赊账卖券的。见陈默来,纷纷围上来:
“陈老板,真给钱?”
“说好的一个月,咋提前了?”
陈默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乡亲,我陈默说话算话。欠条都带来了吧?一个一个来,我现场结账。按说好的,加百分之五。”
人群骚动起来,脸上都有了笑。常白话搬了张桌子出来,陈默坐下,拿出钱,开始结账。
“刘庄刘老栓,二百块面值,九折收的,该给一百八。加利息百分之五,九块。总共一百八十九块。”
刘老栓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笑得见牙不见眼:“陈老板厚道!”
“王屯王寡妇,一百五十块面值,九折收,一百三十五。加利息六块七毛五,总共一百四十一块七毛五。”
王寡妇拿着钱,手直抖:“这下好了,能给娃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了。”
一个一个结,两千块现金很快用完了。陈默又去信用社取了一千五。结到下午四点,二十八张欠条全部结清。常白话在旁边帮忙,收一张欠条,付一笔钱,账目清清楚楚。
最后一个人走后,常白话看着桌上厚厚一摞欠条,长长出了口气:“陈默,这下踏实了。”
陈默点点头,把欠条一张张撕碎,扔进灶膛烧了。火苗蹿起来,那些白纸黑字、红手印,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白话,”他说,“从明天起,暂停收券。”
“怎么了?”常白话吃惊地问。
“风声紧,老板安排过了风声再收。”陈默说,“什么时候再收,我会告诉你的。同时你也要把这话说给白赤。”
“明白了。”常白话点了点头,眼里有些遗憾,也有些恐惧。
从常白话家出来,天已经擦黑。陈默骑车回家,路过落凤坡时他停下来,想了片刻,在路边的一家小店里买了两瓶酒,然后进了落凤坡。
金成堆正在院里赶鸭子进圈,见他来,点点头:“来了?”
“金叔。”陈默从车把上取下两瓶酒,“找您有点事儿。”
金叶子娘在灶房做饭,见陈默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陈默随着金成堆进了屋。
金成堆在太师椅上坐下,点了支烟:“说吧。”
“金叔,”陈默小心地试探着问,“您上次说开春带我去南边见朋友。这事儿……还能成吗?”
金成堆看了他一眼:“怎么,急着走?”
“不是急着走。”陈默说,“就是想……多条路。”
金成堆抽了几口烟,缓缓说:“国库券那事儿,怕是你听到啥风声了吧?”
陈默慌忙摇头,嘴里急急地说:“没,没,没!”
金成堆一笑:“我那几个朋友,一个在深圳做服装,一个在广州倒腾电器,一个在福建搞水产。路子都有,但本钱都不小。”
“本钱我有。”陈默说,“哪条路稳当点儿?”
金成堆想了想:“服装和电器得有关系,得懂行。水产……倒是实在,就是苦。你吃得了苦吗?”
“吃得。”陈默说,“只要能赚钱,什么苦都能吃。”
金成堆点点头:“那行,我帮你联系联系。不过陈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南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那些……不干净的钱,别带过去。”
陈默心里一紧:“金叔,您这话……”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金成堆盯着他,“你那些国库券的买卖,我不再问,你也别再说。但你要记住:不干净的钱,来得快,不知道心疼,所以去得也快。真要出去闯,得带干净钱。”
“我明白。”陈默点了点头。
从金家出来,陈默心里有了底儿。金成堆这条路,得抓紧。南方,远,陌生,但正因为远和陌生,才安全,才好重新开始。
到家时,金叶子已经做好饭了。两人吃饭,陈默把去南边的打算说了。
“南边?”金叶子睁大眼睛,“那么远……”
“远才好。”陈默给她夹了块鸡蛋,“远,没人认识咱们,一切从头开始。”
“那爹娘呢?”
“安顿好了再去。”陈默说,“等孩子生下来,大一点,咱们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把爹娘接过去。”
金叶子低头吃饭,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陈默,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陈默顿了一下 马上笑着摇头说:“没有。就是想出去闯闯,南方机会多。”
“你不要骗我。”金叶子抬起头,眼圈红了,“我看得出来,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晚上睡觉,说梦话都在算账。”
陈默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叶子,我是遇到点事儿,但能解决。你信我。”
金叶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可我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金叶子声音发颤,“咱才刚结婚,孩子还没出生,你要是有事儿了,我咋办?”
陈默心里一酸,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不会有事儿的的。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金叶子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妻子,快有孩子了。他不能出事。得加快脱身的步伐。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县城。他先到供销社,白丽娟还是没来。柜台的人说,她请了长假,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陈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转身去了公安局家属院,远远看了一眼。门房老头在,还是那个姿势晒太阳。院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透着不安和诡异。
他没敢进去,骑车绕到家属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堆着垃圾,几只野猫在翻找吃的。
陈默找了个角落蹲下,点了支烟。
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支烟抽完,他刚要起身,忽然看见家属院的后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一个穿着公安制服,一个便衣。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便衣走了,穿制服的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陈默认出那个穿制服的——是上次在贾青莲家见过的那个男人。他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又一支烟抽完,穿制服的男人转身进去,门关了。
他站起身,腿都麻了。他推着车慢慢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公安的人还在贾青莲家。这说明调查没结束,那些存折……贾青莲应该没有交代,不然,公安应该顺藤摸瓜摸到自己了。那个布包应该也还在,存折安全,那个布包应该也安全。
陈默忽然站住。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个念头很疯狂,但可能管用。
那些存折“消失”了,那个布包是不是也应该“消失”?
在人们午饭的工夫 陈默翻过公安局家属院的院墙,然后瞅着那个蹲守贾青莲的男人出门吃饭的空档,取走了那个布包,当然,那个角落仍然是原来的模样。布包沉甸甸的,他来不及打开看个究竟,就骑车离开了县城。
路上,他拐上了一条田间小路,在一个僻静的河坡里,他打开了那个布包。当他看见布包里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惊出一身冷汗来。十二根黄灿灿的金条,还有很多珠宝,崔叔这是贪了多少啊!
他重新包上布包,心里也在不停问自己:那十二本存折,还有这些金条珠宝都是自己的了?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如果贾青莲没事回来了,一准会发现存折和这些不见了,那时候自己怎么应对?这不是简单的一句“我不知道”就能解决的问题,那样的话,崔铭还在那个世界看着自己。不过,不管会是怎样,眼下这些东西不能藏在自己身边,万一哪天贾青莲扛不住了,公安找到自己,连人带这些东西一起带走了,自己什么也辩解不了。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又远离自己的地方,就算哪天真的去公安了,那时候自己真的可以咬牙说“不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他来回这样盘算着,但哪个地方即安全又远离自己呢?他似乎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似乎又没有这样的地方。最后,他想到一个地方:供销社的仓库。
第一次向白丽娟交国库券时,白丽娟带他进去过,那仓库堆满了杂物,平时没人去。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谁会想到脏钱会藏在供销社的仓库里?
但这需要白丽娟配合,又不能让白丽娟知道,白丽娟现在“不方便”。陈默咬了咬牙。没有白丽娟,自己干。
回到村子,他没有立即进家,而是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此时的供销社已经显出了萧条,很多小商小贩在市场经济中已经显示出异军突起的磅礴气势,街道两旁的门店用最热情的笑脸溶解了供销社职工留在人们心中冰冷的表情。
陈默在供销社买了把新锁,又买了个铁皮盒子,还买了一块油纸布。回到家之后,趁着金叶子忙着做饭的空隙,他用油纸布包好了存折和金条珠宝,然后把它们封进铁皮盒子。
第二天吃过午饭,陈默用一个破布袋装着铁皮盒子进了草庙县城,同时他还带上一把短把铁锹。在县供销社门口一直等到五点半下班供销社关门了。他绕到后院。院墙不高,他翻了过去。仓库在院子最里面,门锁着。他掏出准备好的铁丝,捅了几下,锁开了。
仓库里很黑,有股霉味。他摸出手电筒,照亮。麻袋、纸箱、破桌椅……堆得乱七八糟。
他走到最里面,搬开几个空纸箱,露出墙根。用带来的短把铁锹挖了个坑,把铁皮盒子放进去,盖上土,压得严实了,又把纸箱搬回来。
做完这一切,他出了一身汗。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动,照出他苍白的脸。
虽然给那些东西找到了这个个地方,但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这个地方不是时刻都在自己的视线里,万一哪天这个仓库动了,保不齐就会露馅了,虽然那时露馅不会牵扯到自己,但自己的这番心思就彻底泡汤了。想到这些,他马上回身又挖出了那个铁盒子,装进破布袋,离开了这个仓库。
骑车回村的路上,陈默想到了自家菜园子里的那眼破水井。那眼破水井已多年没水了,井壁塌下去的土让那眼破水井成了一个洼坑,如果自己把铁皮盒子藏在那个洼坑里,上面再覆盖两板车土,应该比县供销社仓库更安全。
回到村子时天已擦黑,他径直奔向自己菜园子,用短把铁锹在那眼破水井的洼坑里挖了个一尺多深的坑,把铁皮盒子稳稳地埋了,这才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金叶子在门口等他,一脸焦急。见到陈默,她急急地问:“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办事去了。”陈默说,“事儿都办妥了,明天一定带你去扯布。”
金叶子盯着陈默看了一阵,说:“陈默,我不在乎新衣服,就想你能好好的。”
陈默鼻子一酸,一把抓着她的手,紧盯着她说:“我知道。我会好好的。咱们都会好好的。”
夜深了,陈默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
计划已经启动:欠条清了,存折藏了,南方路线在联系,还有一批券在手。
虽然暂时联系不上白丽娟,但对白丽娟,他需要一场“意外”,一个合理的退出理由。比如,被抢了。对,被抢了。收来的券被人抢了,血本无归,只能退出。
这需要演一场戏。需要几个“演员”,一场“抢劫”,一个“现场”。
演员找谁?常白话?常白赤?不行,他们太熟,容易露馅。得找陌生人。花钱雇。钱从哪儿来?从利润里出。花几百块,演一场戏,换一个平安脱身,值。
陈默越想越兴奋,但马上又冷静下来。不行,雇人风险太大。万一那些人拿了钱不办事,或者反过来敲诈他……得换个办法。
他想起金成堆。金成堆走南闯北,认识三教九流。也许,他能帮忙。但这个口,怎么开?
陈默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金叶子。她怀孕了,这是最好的理由——为了孩子,为了家,他要收手了。
对,就用这个理由。堂堂正正地退出。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对岸是高楼大厦,灯火辉煌。他想过河,但桥断了。他在河边焦急地走来走去,忽然看见河里漂来一块木板。他跳上去,木板载着他,晃晃悠悠地向对岸漂去。
漂到河心,风浪来了。木板要翻,他死死抓住。这时,他听见岸上有人喊:“陈默!抓住!”
他抬头,看见金叶子站在对岸,伸着手。他伸出手,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梦醒了。天还没亮。
陈默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梦是反的,他对自己说。一定能过去,一定能。
窗外传来鸡鸣声,一声,又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脱身计划,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