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默就出门了。金叶子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塞进内兜。

   初冬的早晨很冷，呵出的气凝成白雾。陈默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黑着，金叶子应该还没醒。他想起昨晚的梦，心里紧了紧，跨上车，往常白话家蹬去。

   常白话刚起床，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见陈默这么早来，他愣了愣，含混不清地问：“咋了？出事了？”

    “进屋说。”陈默把车支好。

   常白话媳妇正在灶房烧火，见两人进来，识趣地端着盆出去洗菜了。陈默关上门，悄声对常白话说：“我预感咱们已经被人盯上了。昨天我去县城，看见好几拨收券的，有县城的，有市里的，还有穿便衣的。”

    常白话脸色变了：“公安？”

   陈默点点头：“小心没大错。所以，我特意过来交待你这几天千万不能动！咱这买卖，说好听了是便民，说难听了就是投机倒把。真要查，一查一个准。”

   常白话急急地点头。

   陈默看着他，“现在停，这两天我得把手里的券出干净，然后洗手。”

   常白话沉默了。他蹲下来，摸出烟袋锅，手有点抖：“陈默，你说实话，会不会……要出大事了？”

   陈默没直接回答，而是问：“白话，你跟了我这阵子，赚了多少？”

   常白话想了想：“三百多吧。”

   “三百多。”陈默重复了一遍，“够盖半间房了。哪天能干了，我立即通知你和白赤，可眼下安身要紧。”

   从常白话家出来，陈默又去了常白赤家。

   安排好两人，陈默骑车去了县城。他没去供销社，而是直接去了邮电局，给白丽娟家打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喂？”

    “我找白丽娟白姐。”

    “她不在。”女人说，“你哪位？”

    “陈默。有急事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会儿。”

   等了大概一分钟，白丽娟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陈默？你怎么还打这个电话？”

   “白姐，我有急事。”陈默说然后试探着问，“最后一批货，我想加大收购量，但价格得提，九三折。郑老板那边，能接受吗？”

   白丽娟没说话。电话里有滋滋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

     “白姐？”

     “你在哪儿？”白丽娟忽然问。

     “邮电局。”

     “听着，”白丽娟的声音更低了，“郑老板那边出事了。他昨晚被带走调查了。”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风声很紧。”白丽娟说，“你手上的货，赶紧出。出不了就存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已经收了……”

    “能退就退，退不了就自己扛着。”白丽娟打断他，“陈默，姐提醒你一句：这买卖到头了。赶紧收手，别贪。”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郑老板被抓了。白丽娟让他收手。可他还有两万多块的券，本钱都压进去了。现在收手，血本无归。

   他放下话筒，走出邮电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县工商局的老王。老王是他初中同学王建国的爹，以前在供销社干过，后来调到工商局。陈默跟王建国关系不错，过年过节还会去他家坐坐。

    也许，老王知道点什么。

    陈默买了二斤苹果，骑车去了工商局家属院。老王在家，正看报纸，见陈默来，有些意外。

    “陈默？稀客啊，快坐。”

    陈默把苹果放下，寒暄了几句，然后看似随意地问：“王叔，最近街上收国库券的人挺多啊，工商局不管吗？”

   老王放下报纸，看了陈默一眼：“你也干这个了？”

    “没有没有，”陈默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听说挺赚钱的。”

   “赚钱？”老王冷笑，“那是以前。现在？谁干谁倒霉。”

    “为啥？”

   老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省里下了文件，要整顿金融秩序。倒卖国库券，扰乱金融市场，轻的罚款，重的判刑。这几天已经抓了好几拨了，市里来的，县里的，都有。”

    陈默后背发凉：“抓了多少？”

    “这我哪知道。”老王说，“反正不少。听说有个福建的大老板，专门做这个的，昨晚上在宾馆被抓了，光现金就搜出十几万。”

    福建的大老板？郑老板？陈默的心沉到了底。

    “王叔，”他尽量让声音平稳，“那……要是手里有券，现在咋办？”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陈默，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干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糊涂啊！”老王一拍大腿，“赶紧处理掉！能退就退，退不了就存银行，等到期兑付。虽然利息低点，但安全。”

    “可……我收的价格高，存银行亏本。”

   “亏本也比进去强！”老王说，“听叔的，赶紧处理。这几天就要大整顿，到时候一查一个准。”

   从老王家出来，陈默骑车在街上转。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办。

   郑老板被抓了，白丽娟失联了，整顿要开始了。手里的两万多块券，成了烫手山芋。退？那些卖主拿了钱，早花了，怎么可能退？存银行？按面值兑付，他九三折收的，一进一出亏百分之七。两万块面值，亏一千四百块。加上之前给常白话常白赤的辛苦费，还有自己搭进去的本钱，总共要亏两千多。两千多，是他家几年的收入。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老王说得对，亏本总比进去强。

   正想着，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陈默？”

   陈默回头，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蓝色工作服，推着自行车。

    “你是？”

   “我是刘庄老刘的侄子。”男人说，“我叔说，你收国库券，价格给得高？”

    陈默心里一动：“你手里有？”

    “有。”男人左右看了看，“不多，八百块。你要吗？”

     “要。”鬼使神差，陈默竟然说要，“什么价？”

     “九折，现钱。”

    九折。比市场价低。陈默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九折收，面值加一成卖，一倒手赚两成。但现在郑老板被抓了，卖给谁？

     “走，找个地方看看货。”陈默说。

    两人来到街边的小饭馆，要了个包间。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一沓国库券，全是1985年的两年期。

    陈默一张张看，是真的。

    “钱呢？”男人问。

    陈默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七百二十块。男人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笑了：“陈老板爽快。我那儿还有几个朋友，手里也有券，你要吗？”

    “要。”陈默说，“但价格得再低点，八八折。”

    “成！”男人很爽快，“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大概……三千块左右。”

   男人走了。陈默坐在包间里，看着手里的八百块券，心里五味杂陈。

    明知道要整顿，明知道危险，可他还是在收。为什么？因为不甘心。因为贪。因为觉得还能再赚一点。

   他把券收好，走出饭馆。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赶集的、下班回家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生活”两个字。

    陈默忽然想，如果没有这些事，他现在应该在干什么？也许在地里干活，也许在准备婚事，也许在规划以后的日子。可现在，他像个赌徒，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张牌上。

  骑车回家的路上，陈默拐到供销社仓库。院墙还是那样，大门还是那样，只是白丽娟不可能再那样在大门口等自己了。

   忽然，他想起爹的话：“咱庄稼人，老老实实种地，饿不死。”想起金叶子的话：“我就想你好好的。”想起常白话常白赤信任的眼神，想起那些卖主拿到钱时的笑容。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金叶子在堂屋等他，饭菜摆在桌上，都凉了。

    “吃了吗？”她问。

    “还没。”陈默坐下，“你呢？”

    “等你呢。”

   两人吃饭，谁也不说话。吃完饭，金叶子收拾碗筷，陈默坐在桌前，拿出账本。

   今天收入：八百块面值国库券。支出：七百二十块现金。利润：如果按面值加一成卖出，赚八十块。如果卖不出去，亏七百二十块。

    他合上账本，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陈默。”金叶子洗完碗进来，坐在他对面，“我爹今天来了。”

   陈默抬起头：“说什么了？”

   “说南边有信儿了。”金叶子说，“他那个搞水产的朋友，下个月要来咱们这边收干货。我爹说让你见见，要是谈得来，开春就能跟他去南边。”

    陈默心里一动：“下个月什么时候？”

    “没说准，大概月中。”金叶子看着他，“陈默，咱们真要去南边吗？”

    “去。”陈默说，“这儿不能待了。”

    金叶子低下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生地方，怕人生地不熟。”金叶子声音很小，“也……怕你出事。”

   陈默握住她的手：“不会出事的。等去了南边，咱们从头开始，做正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金叶子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那晚，陈默做了个决定：明天去见那个刘庄的男人，收下那三千块券。然后，不再收了。手里的券，想办法出掉，出不掉就存银行，亏本就亏本。

   金蝉脱壳。壳要脱得干净，就不能贪。

   半夜，陈默又醒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院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又一声。

   陈默点了支烟，看着月亮。想起小时候，爹跟他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他信了，常常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想看看嫦娥长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月亮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嫦娥，没有玉兔，只有冷冰冰的石头。就像这世界，没有童话，只有冷冰冰的现实。

   抽完烟，他回屋。金叶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躺下，轻轻搂住她。

   金叶子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靠了靠。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去把最后这批货收了。然后，收手。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