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打在脸上，凉得像针扎。林青玄踩着断剑，从湿滑的河岸一步步往前挪。左腿那道裂开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是被冷气冻住的。他没空管，眼睛死盯着下游——赵狂跳进水里的地方，水面还在翻红浪。
他不信邪水能载人。可赵狂就是从里面冒出来的，还敢回头挑衅。
“你不下来试试？”
这话还在耳边响。林青玄咬牙，把断剑插进岸边一块石头缝里，借力一撑，整个人跃上第一块浮木。
木头晃得厉害，底下河水咕噜作响。他低头看了眼，水黑得不像话，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月光照上去反出绿光。父亲说过：“邪水不载活人骨。”但这些浮木不一样，全是老槐木，百年前常被钉进河底镇水用。现在它们漂在这儿，像是被人特意留下的路。
他不敢停，一块接一块地跳。每落一脚，木头都发出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右鞋早被浸透，脚掌泡得发白，踩在木头上直打滑。一次差点摔下去，他伸手乱抓，指尖蹭到桥墩石基，总算稳住。
古桥就在眼前了。
这桥看着有年头了，三孔石拱，桥墩上刻满了符咒。有些字已经被水流磨平，剩下的还能看出是镇水用的“锁龙纹”和“压煞诀”。林青玄喘着气，踩着最后一段浮木靠近桥下石台，脚尖刚碰到底座，整块木头突然“咔”地一声断成两截，沉进水里。
他扑倒在石台上，手肘撞得生疼，但顾不上。翻身坐起时，后背贴上了冰凉的桥墩。抬头看，桥面裂缝纵横，像是被什么巨力撕过。风从桥洞穿过去，带着一股腐臭味。
就在这时，桥底阴影里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水下钻出，贴着桥墩爬上来，动作轻得像猫。湿透的长衫裹在身上，脸色惨白如纸。赵狂站在三步外，手里拎着一把铜钱串成的短剑。
林青玄瞳孔一缩。
那是他的铜钱剑。白天还在腰间挂着，后来在山洞被打飞，不知怎么落到了赵狂手里。
“找这个吗？”赵狂咧嘴一笑，手指一抖，铜钱哗啦作响。
林青玄没答话，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定龙针。可还没等他动手，赵狂手腕猛地一甩——
铜钱剑离手飞出，在空中扭成一条蛇形，直扑林青玄脖子！
它不是飞过来的，是“游”过来的，像条真正的水蛇，鳞片是铜钱拼成的，眼睛是两枚方孔钱中间透出的黑光。林青玄本能往后仰，想躲，结果后脑“咚”地撞上桥墩，闪避失败。
蛇头缠上他咽喉，铜钱咬合收紧，勒进皮肉。他立刻呼吸困难，双手去掰，却发现这玩意儿滑腻得很，像是沾了河底的淤泥，根本抓不住。越挣，缠得越紧。
眼前开始发黑。
他张嘴想骂，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胸口憋得要炸开，耳膜嗡嗡响。赵狂就站在那儿，冷冷看着，嘴角慢慢扬起。
林青玄左手撑地，想发力踹人，可左腿伤太重，刚一用力就抽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铜钱蛇”越收越紧，喉骨咯咯作响。
就在意识快要断掉的时候，怀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紧接着，一股热意冲出衣袋。
玄冥盘自己飞了出来，悬在他胸前半尺高，盘面朝外，指针疯狂旋转几圈后定住，正对蛇头。下一秒，一圈金光从盘心扩散，像水波一样扫过空气。
“嗤——！”
铜钱蛇被光扫中的瞬间，发出一声尖啸，缠颈的力量骤然松开。林青玄猛吸一口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咳得弯下腰。他抬眼看向罗盘，只见金光仍在持续，形成一个半圆护罩，将他和赵狂隔开。
赵狂眉头一皱，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破盘子……还挺识货。”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招。
铜钱蛇不甘心地扭了几下，还想再扑，但金光扫过，它就像碰到烙铁似的缩回去，最后“啪”地掉在石台上，变回一把普通的铜钱剑，静静躺着。
林青玄趁机滚向旁边，远离桥心断裂区，落在一块相对稳固的侧石台上。他靠在桥墩上大口喘气，手按着喉咙，能摸到一圈深深的勒痕。玄冥盘缓缓落回他手中，盘面温热，指针微微颤动，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搏斗。
桥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咔嚓”一声。
头顶传来裂响。一块桥面板突然塌陷，砸进水中，溅起大片血色浪花。紧接着，更多裂缝在桥面上蔓延，像蛛网一样炸开。几根断裂的木梁坠落，砸出沉闷的水声。
林青玄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黑影从裂缝中垂下——是一只手。苍白、肿胀，指甲乌黑，死死抠住桥板边缘。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扒着桥面裂缝，往下探。然后是脑袋。一个个浮肿的脸挤出洞口，眼眶空洞，嘴巴张开，无声嘶吼。水鬼！它们顺着断裂处往下爬，密密麻麻，朝桥下石台围来。
林青玄握紧断剑，想站起来，可腿软得撑不起身子。他只能靠着桥墩，盯着那些逼近的鬼影。它们不怕阳气，也不怕他身上的黄符残灰，径直往他这边凑。
眼看第一只水鬼的手就要抓住他脚踝，玄冥盘再次震颤。
金光又一次亮起，这次比刚才更盛。一圈环形光波从盘面推出，横扫桥下空间。所有接触到光的水鬼全都僵住，随即发出凄厉嚎叫，身体像蜡一样融化，化作黑烟沉入河底。
几秒内，桥下清净了。
只剩血浪轻轻拍打石基，发出规律的“哗——哗——”声。
林青玄喘着粗气，把罗盘塞回怀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体力彻底透支了。喉咙痛得吞口水都难，左腿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滴。
他抬头望向赵狂刚才站的位置。
人不见了。
连同那把铜钱剑，一起消失在桥底暗流里。只有水面上一圈涟漪，慢慢扩散，然后被血浪吞没。
林青玄没动。他知道赵狂没走远。这种人不会做无意义的袭击，他现身，夺剑，化器为妖，引鬼出洞——每一步都在试探。
试他的反应，试他的底牌，试他敢不敢下水。
而现在，罗盘护主，逼退水鬼，算是过了第一关。但对方的目的可能已经达到了：让他耗尽力气，孤立无援，困在这座破桥下。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怀里的半叠焚天符。还剩四张。定龙针两根都在，一根没用过，另一根之前钉进河水，被污了，不能再用。
风更大了，吹得桥体吱呀作响。桥面虽然暂时没再塌，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整个垮下来。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位置。
可往哪走？
上游是来路，他已经追到这里，不可能回头。下游……通往黑水潭的方向，正是赵狂暗示的决战地。
他盯着桥墩底部的漩涡。那里水流最急，黑色水纹打着转，深处偶尔闪过一点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盯着他。
他没动。
手却慢慢握紧了断剑。
雨点落在剑刃上，汇成一条细流，顺着锋口滴下，砸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