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白丽娟的电话终于来了。
陈默正在院里劈柴,听见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喊:“陈默!陈默!县里来电话,快去接!”
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斧头就往村委会跑。电话那头是白丽娟的声音,很急促:“下午两点,老地方见。带上你手上所有的货。”
“白姐,郑老板那边……”
“见面说。”电话挂了。
陈默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老地方是供销社仓库,白丽娟要见他,还要他带上所有的货——这意味着什么?是最后交易,还是……
他不敢细想,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子。里面是这段时间收的所有国库券,用牛皮纸包着,一捆一捆,总共两万八千六百块面值。他数了一遍,装进帆布包,沉甸甸的。
出门前,金叶子拉住他:“陈默,你脸色不好。”
“没事。”陈默勉强笑了笑,“我去趟县城,把货出了就回来。今天……可能晚点。”
金叶子看着他,眼圈红了:“我爹说,南边那个朋友,十五号到。”
“十五号……”陈默算了算,还有八天,“我知道了。等我回来,咱们商量。”
骑车到县城时,已经一点半。陈默没直接去供销社,而是绕到邮电局,给金成堆打了个电话。
“金叔,是我,陈默。叶子说南边那个朋友十五号到?”
“对。”金成堆的声音很稳,“叫老林,做水产批发的。人靠谱,就是脾气直。你见见他,谈得来就跟他干。”
“金叔,”陈默压低声音,“我这边……可能有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大麻烦?”
“说不准。但我得找把伞。”
“伞?”
“就是……靠山。”陈默说,“能说上话的人。”
金成堆明白了:“你想找谁?”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白丽娟今天约我见面,说有别的门路。我想看看,是不是……”
“白丽娟?”金成堆打断他,“供销社那个女的?”
“是。金叔认识?”
“听说过。”金成堆顿了顿,“陈默,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伞。人家给你挡雨,你就得给人家当柱子。”
“我明白。”
“明白就好。”金成堆说,“见了白丽娟,多听少说。她要是真给你指路,你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挂了电话,陈默看看表,一点五十。他骑车往供销社去,心里反复琢磨金成堆的话。
没有白给的伞。是啊,西门庆巴结蔡京,送了多少金银,才换来一顶保护伞。他陈默有什么?除了手里这点烫手的国库券,还有什么?
到供销社仓库时,白丽娟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显得很利落。但脸色不好,眼圈发青,像没睡好。
“来了?”她打开仓库门,“进来。”
陈默跟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白姐,货都在这儿,两万八千六。”
白丽娟没看货,而是盯着陈默:“郑老板的事儿跟你说了吧?”
陈默点了点头。
“他栽了。”白丽娟点了一支烟,“不光他,市里、县里,抓了七八个。省里下了死命令,要彻底清掉这波倒券风。”
陈默后背发凉:“那这些货……”
“货是好货,但不能按老路子走了。”白丽娟吐出口烟,“郑老板那条线断了,得找新路子。”
“什么新路子?”
白丽娟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陈默,你想不想找个靠山?”
陈默心里一动:“想。”
“我认识个人。”白丽娟压低声音,“县计委的副主任,同时兼工业局主任,姓赵。他有个侄子,在省财政厅工作。如果能搭上这条线,不光这批货能出手,以后……也有个照应。”
县计委副主任,兼工业局主任?省财政厅?
这几个名词像几盏灯,在陈默黑暗的前路上亮了一下。但马上,他又警惕起来:“白姐,这样的关系,为什么要帮我?”
白丽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帮你?也是帮我自己。郑老板栽了,我也受了牵连。供销社领导找我谈了话,再出事,工作就保不住了。我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她顿了顿,继续说:“赵主任那边,需要钱。他侄子要结婚,在省城买房,缺一笔。咱们这批货,如果能通过他的关系变现,可以给他抽三成。”
三成。陈默飞快地算:两万八千六面值,按面值加一成卖,能到手三万一千四百六。抽三成,九千四百多。剩下两万二,除去成本两万六,亏四千。
亏四千,换一个靠山值不值?
“白姐,”陈默问,“赵主任……靠得住吗?”
“这世上有靠得住的人吗?”白丽娟反问,“都是互相利用。他需要钱,咱们需要伞。各取所需。”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地上那包国库券,想起这几个月来的一切:那些赊账的夜晚,那些数钱的手,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偷偷摸摸的交易……现在,这一切要结束了。要么亏四千,找个靠山,全身而退。要么……
“除了赵主任,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有。”白丽娟说,“你可以把货存银行,等到期兑付。按面值算,两万八千六,两年期,利息百分之九,到期能拿三万一千多。但那是两年后。而且,你九三折收的,一进一出,亏两千多。”
“亏两千多,但安全。”
“安全?”白丽娟冷笑,“陈默,你到现在还以为,你能安全脱身?郑老板抓了,他手下的人正在一个个交代。你收了多少券,从谁那儿收的,卖给谁,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真要查,你觉得你跑得掉?”
陈默心里一紧:“我……我只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白丽娟盯着他,“你赊账收券,打欠条,按手印。这叫非法集资,扰乱金融秩序。真要定罪,够判三年。”
三年。陈默腿一软,靠在麻袋上。
“白姐,你……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白丽娟掐灭烟,“我是告诉你实情。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个能说上话的人,把这事儿平了。赵主任就是这个人。他侄子有背景,只要他愿意帮忙,你这点事,一句话就能抹掉。”
陈默低着头,手指掐进掌心。疼,但疼不过心里的恐惧。
三年。他才刚结婚,金叶子怀孕了,爹娘老了……他要是进去三年,这个家就完了。
“白姐,”他抬起头,声音发哑,“赵主任那边,怎么联系?”
白丽娟从包里拿出张纸条:“这是他家的电话。你打过去,就说是我介绍的,想请教点事。他明白。”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号码,字迹娟秀。
“见了赵主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白丽娟说,“他是官面上的人,说话做事讲究分寸。你表现好,他愿意帮。表现不好,一句话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我明白。”
“货先放我这儿。”白丽娟指了指帆布包,“等赵主任那边谈妥了,我再帮你处理。”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包递了过去。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也是他全部的赌注。
离开仓库时,白丽娟叫住他:“陈默。”
陈默回头。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白丽娟说,“走下去,就别回头。”
陈默点点头,推车走出院子。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卖菜的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骑车的为了赶时间拼命蹬,摆摊的为了多卖一件货大声吆喝。而他,为了不进去,要找一把伞。一把可能并不牢固,但暂时能挡雨的伞。
骑车到邮电局,陈默拿出纸条,看着那串号码。手心里全是汗,话筒都握不稳。
他深吸几口气,拨号。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沉稳:“哪位?”
“赵主任您好,我是陈默。白丽娟白姐介绍我找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陈啊,丽娟跟我说了。这样,晚上七点,你来我家一趟。地址是县委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301。”
“好的赵主任,我一定准时到。”
“嗯。”电话挂了。
陈默放下话筒,长长出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晚上七点,县委家属院。
陈默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在门口转悠。家属院比公安局家属院气派,楼是新的,五层,带阳台。门口有门卫,穿着制服,腰板挺直。
七点整,陈默走到三号楼二单元,上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围着围裙,像是保姆:“找谁?”
“我找赵主任,约好的。”
“进来吧。”
屋里很宽敞,三室一厅,铺着地板革。客厅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机,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字画。赵主任坐在沙发上,戴眼镜,看报纸,见陈默来,抬了抬眼皮。
“小陈来了?坐。”
陈默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挺得笔直。保姆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丽娟跟我说了你的事。”赵主任放下报纸,“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要懂规矩。”
“是,赵主任说得对。”陈默说,“我年轻,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赵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你那些货我看了。成色不错,年份也对。按说,不该这么处理,但现在情况特殊……”他顿了顿,看着陈默:“我侄子下个月结婚,在省城看中套房,差两万块钱。你这批货,如果按面值加一成出手,能有三万出头。我抽一万,剩下的归你。怎么样?”
一万。比白丽娟说的三成还多。
陈默心里飞快地算:三万一千四,抽一万,剩两万一千四。成本两万六,亏四千六。比存银行亏得还多。但他没犹豫:“行,听赵主任安排。”
赵主任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年轻人,懂事。这样,货你交给丽娟,我让她处理。钱到账后,我抽一万,剩下的给你。另外……”他喝了口茶:“你那些欠条、账本,都处理干净。丽娟说你有本账,记了不少东西。那东西留不得,烧了。”
“我已经处理了。”陈默说。
“那就好。”赵主任放下茶杯,“小陈啊,国库券这条路不好走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南边,做点正经生意。”
“南边好。”赵主任说,“改革开放,机会多。去了好好干,别搞那些歪门邪道。”
“是。”
又说了几句闲话,陈默起身告辞。赵主任没送,只是摆摆手:“去吧。钱的事,等我消息。”
从赵主任家出来,天已经黑透。陈默骑车往回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一万块。他几个月的心血,换来一把不知道能不能挡雨的伞。值吗?他不知道。但他没得选。
到家时,金叶子已经睡了。陈默轻手轻脚进屋,坐在桌前,拿出那本《金瓶梅》。翻到西门庆巴结蔡京那回,读着那些几百年前的文字:“西门庆使家人来保、来旺,押送生辰担,上东京与蔡太师祝寿。礼物共二十扛,金银珠宝不计其数……蔡太师大喜,即日便与西门庆一个锦衣卫千户的官身。”
陈默合上书,苦笑。
西门庆送金银珠宝,换一个官身。他送一万块,换一个平安。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交易。
他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躺下。金叶子翻了个身,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
陈默轻轻搂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这条路,是他选的。选了,就得走完。
第二天,陈默去找常白话和常白赤,告诉他们不能再有国库券的心思。
常白话愣了:“那……你手里的那些货?”
“我处理。”陈默说,“你们的辛苦费,照给。我说到做到。”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各装了五百块,递给两人。
常白话接过钱,手直抖:“陈默,这……这么多?”
“该你们的。”陈默说,“白话,白赤,这段时间谢谢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别碰这些了。”
常白赤眼眶红了:“陈默,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陈默笑了笑,“就是累了,想歇歇。”
从两人家出来,陈默骑车在村里转了一圈。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子,一草一木都熟悉。可今天,他觉得陌生。
也许,很快他就要离开了。去南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回家路上,他遇见村支书。村支书叫住他:“陈默,县里来电话,让你明天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就说让你去工商局一趟。”
工商局。陈默心里一紧。
“好,我知道了。”
晚上,陈默把去工商局的事跟金叶子说了。金叶子很担心:“会不会是……”
“别瞎想。”陈默安慰她,“可能就是例行问话。赵主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没事。”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县工商局。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科长,姓张,板着脸。
“陈默是吧?坐。”
陈默坐下,手心出汗。
“听说你在收国库券?”张科长开门见山。
“以前收过,现在不收了。”陈默说,“就是帮亲戚朋友换点现钱,没赚什么。”
“没赚什么?”张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我们接到举报,说你非法倒卖国库券,扰乱金融秩序。有人证,有物证。你怎么说?”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张科长,我……”
“别紧张。”张科长合上本子,“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够判。往小了说,批评教育,罚点款,也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听说你认识赵主任?”
陈默心里一动:“是,赵主任是我……远房表叔。”
“远房表叔。”张科长笑了,笑得很微妙,“那就好办了。这样,你写个检查,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犯。罚款五百块。这事儿就算了了。”
五百块。陈默松了口气:“谢谢张科长,我写,我写。”
从工商局出来,陈默后背都湿透了。他走到街边,点了支烟,手还在抖。
赵主任的伞,还真起作用了。
五百块罚款,写个检查,事情就过去了。如果没有赵主任,恐怕……他不敢想。
下午,陈默去供销社找白丽娟。白丽娟在仓库等他,脸色好了些。
“赵主任那边有信儿了。”她说,“货已经处理了,钱明天到账。按说好的,赵主任抽一万,剩下的给你。”
“白姐,”陈默问,“工商局今天找我了。”
“我知道。”白丽娟说,“赵主任打过招呼了,罚点款,写个检查,就没事了。”
“谢谢白姐。”
“不用谢我。”白丽娟看着他,“陈默,这次你运气好,有赵主任兜着。但以后,别这么干了。这世上,不是每次都有伞给你打。”
“我明白。”陈默说,“南边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开春就走。”
“走好。”白丽娟从包里拿出个信封,“这是赵主任让我给你的,两千块。他说你年轻人,出去闯荡不容易,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陈默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两千块,加上赵主任抽走一万后剩下的钱,他总共能拿一万三千多。扣掉成本、罚款、给常白话常白赤的钱,净赚……六千左右。六个月,六千块。也值了。
从供销社出来,陈默骑车回家。路过银行时,他进去开了个新户,把赵主任给的两千块存了。剩下的钱,他打算明天取出来,换成全国粮票,再换点黄金——金成堆说,南边认黄金。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金叶子在门口等他,一脸焦急。
“咋样?”
“没事了。”陈默抱住她,“罚款五百,写个检查。都过去了。”
金叶子哇一声哭出来,拳头捶他胸口:“吓死我了……”
陈默搂着她,任她哭。等她哭够了,才说:“叶子,咱们十五号去见那个林叔。谈好了,开春就走。”
“真走?”
“真走。”陈默说,“这儿不能待了。”
那晚,陈默睡得很踏实。几个月来,第一次没做梦。
第二天,钱到账了。白丽娟亲自送来的,用报纸包着,厚厚一摞。
“点点,一万三千四。”
陈默数了,没错。
“白姐,谢谢你。”
“别谢了。”白丽娟摆摆手,“以后……好自为之。”
她走了。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不容易。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要在男人堆里周旋,要给自己找后路,要活下去……
他收起钱,忽然,他觉得是不是应该给赵主任打个招呼,表示一下感谢。想到这儿,他去了村委会,说是想用村委会的电话给县里的赵主任打个电话。村委会见是要给县里的赵主任打电话 马上同意了。
电话拨通后,陈默说了感激的话,不知咋的了,他竟然问赵主任如果手里还紧张的话,他这点儿钱可以暂借赵主任。
赵主任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说:“谢谢小陈,知道为赵叔着想了。不过,钱还是你自己留着吧,马上要去南方了,穷家富路嘛,多带点钱少受委屈,我这边周转得开。”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挂了电话。
从村委会回来之后 陈默去了金成堆家。
金成堆正在院里仍旧员外似的晒太阳,见他来,抬了抬眼皮:“解决了?”
“解决了。”陈默在他旁边坐下,“赵主任帮的忙。”
“花了多少?”
“一万。”
金成堆点点头:“值。钱没了还能赚,人进去就完了。”
“金叔,”陈默说,“我想换点黄金,南边用。”
“行。”金成堆说,“我认识人,价格公道。你要换多少?”
“换五千块的。”
金成堆看了他一眼:“舍得?”
“舍得。”陈默说,“钱是死的,带身上不安全。黄金好藏,保值。”
“聪明了。”金成堆笑了,“行,明天我带你去。”
从金家出来,陈默去信用社取钱。柜台里的女营业员还记得他,看他取这么多钱,多看了两眼。
陈默没理会,取了钱,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觉得轻松了。就像背了几个月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
虽然最后亏了点儿钱,虽然差点进去,但总算平安落地。
剩下的就是去南边,重新开始。
他想起《金瓶梅》里西门庆贪得无厌,他陈默能及时收手,找伞,脱身。也许,这就是他和西门庆的不同。
也许……
到家时,金叶子在做饭。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陈默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金叶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陈默把脸埋在她肩窝,“就是想好好抱抱你。”
金叶子笑了,拍拍他的手:“快去洗手,吃饭了。”
“嗯。”
饭桌上,陈默喊爹一起吃。
爹说:“你们吃吧,我跟你娘一起吃,能照顾你娘。”
陈默没有强求爹,回头向金叶子说:“明天我去换黄金,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大后天,咱们去见林叔。”
“都听你的。”金叶子说。
吃完饭,陈默坐在桌前,拿出账本,算了最后一笔账,合计下来这半年赚了一万出头。一万出头,一笔巨款啊。够在县城买套房,够做个小生意,够重新开始。
陈默在合计利润写下日期:1987,农历11月。然后合上账本,把账本放进灶膛,烧了。
火光里,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日子,都化成了灰。
从今天起,陈默不再是那个倒腾国库券的陈默了。
他是要去南边闯荡的陈默。是金叶子的丈夫,是未出生孩子的父亲,是陈布语的儿子。
他得活着,好好活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陈默搂着金叶子,看着月亮,轻声说:“叶子,等去了南边,咱们好好干。挣了钱,买个大房子,把爹娘接过去。孩子生下来,送他上学,读大学……”
金叶子靠在他肩上:“嗯。”
“到时候,咱们再也不担惊受怕了。”
“嗯。”
两人都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月亮。
月光如水,洒满院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