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铁匠坊那边还没散尽的焦糊味。陆九渊蹲在屋檐下,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底下写俩字:“西厂”。
“你这是要给番邦细作指路?”叶寒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不咸不淡。
他没回头,把炭条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我这是帮他们省点找人的功夫。反正咱们现在也没打算藏。”
屋里是间废弃的药铺,前头门板早就卸了,后院塌了一角墙,勉强能挡风。昨夜两人从铁匠坊撤出来后就躲这儿了。桌上摆着个破碗,里头是半碗凉透的药汤,叶寒衣今早喝完的。
她站到窗边,抬手活动了下右肩。动作利落,没一点滞涩。唐刀靠在墙角,红绸重新缠回刀柄,干干净净,像是昨夜那场厮杀压根没发生过。
“贺兰的人跑了三个重伤的,按脚程,天亮前能回据点。”陆九渊抓了把干草垫在屁股底下,坐到门槛上,“他们一回去,消息就得传开——道士不好惹,督主没死透,陷阱带机关,活人进去变骨灰。”
“所以你觉得番邦会动?”她问。
“不是我觉得,是他们必须动。”他咧嘴一笑,“贺兰家这盘棋眼看要崩,这时候谁先伸手抢图,谁就能当接盘侠。拓跋烈那种人,宁可错杀十个,也不愿错过一张残图。”
“那你打算怎么引?”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袖口滑出半寸铜钱链子,轻轻一弹,一枚铜钱飞起,又稳稳落回掌心。
“放饵。”他说,“还得是香得流油、臭得发烂的那种。”
“具体说。”
“咱俩在这儿住了一宿,明眼人早该知道位置了。我不遮不掩,还故意让客栈小二看见我掏罗盘零件擦灰——江湖人都知道,罗盘能指地脉,地脉连天机,天机藏图踪。这消息只要传出去,不出半天,青州城所有耳朵都会竖起来。”
叶寒衣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就这么信他们会来?”
“我不是信他们,我是信贪。”他耸肩,“人一贪,脑子就短路。你看赌坊里那些输红眼的,明知庄家通吃,照样押到底裤都不剩。番邦细作也一样,眼下七大家族乱成一锅粥,太子刚露头就被打趴,朝廷那边还在装死,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我不给他们个目标,他们自己也得编一个出来。”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划过虎口那道旧疤,动作很轻。
“伤好了?”他忽然问。
“早好了。”她抬眼,“昨夜就能动手。”
“我说的是崖底中毒那会儿。”他挠了挠眉角,“你那时候脸色比纸还白,呼吸像破风箱,我要是晚喂一口血,你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所以你是救了我。”她语气平平,“然后呢?”
“然后你欠我一顿饭。”他嘿嘿一笑,“最起码得请我吃碗牛肉面,加蛋的那种。”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半分。
两人静了一会儿。外头街上开始有动静,卖豆腐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哪家孩子哭了几嗓子,又被哄住了。日头爬上屋檐,照得满地碎瓦亮晃晃的。
陆九渊站起来,走到墙角捡起自己的桃木剑,拿袖子擦了擦灰:“你要是真想报答我,不如帮我办件事。”
“说。”
“你回西厂一趟。”
她眉头一皱:“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穿飞鱼服,走大街不惹眼。我要是顶个破道冠晃过去,巡街的立马把我当流民叉出去。再说了,你在西厂好歹是个督主,调几个人查点事,总比我钻狗洞靠谱。”
“你想让我调动人手配合你布局?”她声音冷了些。
“别误会。”他摆手,“我不碰你的人,不动你的情报网,一根毛都不沾。我就想借个名头——比如放出风去,说西厂内部有人盯上了天机图,准备私下交易。这种消息只要漏一点缝,外面那群饿狼绝对扑上来撕。”
“你知道这种事一旦泄露,可能牵出内鬼?”她盯着他,“西厂不是茶馆,消息不能随便往外倒。”
“所以我才让你亲自走一趟。”他正色道,“你回去,见几个可信的心腹,口头警告一番,顺便把‘有人想私吞图’这个念头种下去。不用明说,一句‘最近耳朵太杂,该清清了’就够。人心这东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炸锅。”
她沉默片刻,转身走向里屋。
再出来时,已经换了整套行头。飞鱼服扣得一丝不苟,鎏金甲片在阳光下一闪,腰封上的七枚铜钱随着步伐轻响。她把唐刀背在身后,长发用红绳重新束紧。
“我只给你三天。”她说,“三天内,不准擅自行动,不准接触任何西厂线人。我要是在外头听见你的名字跟西厂挂钩,回来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哎哟我的姑奶奶。”他双手合十,“您这就放心吧,我陆九渊虽然疯,但还不想死。”
她走到门口,顿了顿:“你住这儿不安全,换个地方。”
“我知道。”他点头,“等你走远了,我就溜去城南。听说那儿来了个假和尚,专治脱发,我看挺适合我这脑门。”
她没理这句玩笑,抬脚跨出门槛。
清晨的街道安静,雾气还没完全散。她身影笔直,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陆九渊站在门边,一直看着她走出巷口,拐弯,消失在街角。
他没立刻动,而是回屋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块布包。打开来,是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西厂密探”四字,背面有个暗扣,一按能弹出半寸细针。
这是她临走前塞进他手里的。
“凭这个,能在城东三家老店换到一次紧急联络。”她当时这么说,语气跟交代天气差不多,“别滥用,用了就没了。”
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揣进怀里,顺手从桌上抓了把干草塞嘴里嚼着。草渣扎牙,但他习惯了。
外头传来一阵车轱辘声,一辆运菜的板车慢悠悠经过。他走出去,靠着墙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其实他在算时间。
贺兰余党昨晚被打残,消息传开需要六到八个时辰;番邦细作收到风,开会商量对策至少再花两个时辰;等他们决定动手,最快也是今晚。
而叶寒衣现在回西厂,路上要避耳目,走暗巷,至少得两个时辰才能到。她一露面,就会引发新一轮关注——西厂督主突然现身,说明局势有变。
这就是空档。
他得在这段时间里,把“西厂内鬼要卖图”的消息,用最野的方式撒出去。
比如,去赌坊喝顿酒,输几把大的,醉醺醺地说几句胡话;或者去茶馆听书,跟旁边人吹牛:“兄弟我有个亲戚在西厂做饭,昨儿偷听到厨房大师傅跟守卫喝酒,说最近有人拿天机图换金票……”
谣言这种东西,越离谱越好传。
他正盘算着,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低头一看,怀里的西厂令牌微微发烫。
他愣了下,赶紧掏出来看。
表面没变化,但那股热感持续了几息才退。
他眯起眼,抬头望向西厂方向。
这玩意儿还能报警?
不可能啊,这年头哪有这么高科技……
除非是某种机关反应——比如靠近特定范围,或者有人动了关联标记。
他没再多想,把令牌收好,拍拍衣服准备动身。
刚迈步,又停住。
回屋从床底拖出个破包袱,翻出一套灰布短打换上,头上裹了块脏兮兮的头巾,把自己捯饬得像个进城卖柴的乡下汉。
临走前,他在墙上用炭条补了句话:“图在西厂,速来抢——热心市民陆敬上。”
写完,咧嘴一笑,推门而出。
街面上人多了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飘得老远。他混进人群,一路往南,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十字街口,他拐进一家茶馆,要了壶粗茶,坐下听评书。
台上讲的是《三国》,说到诸葛亮火烧新野,台下一片叫好。
他喝了一口茶,烫得龇牙,放下碗,低声对邻座汉子说:“听说了吗?西厂那边出事了。”
那人头也不抬:“啥事?”
“内鬼。”他压低声音,“有人要把天机图卖给番邦,定在今晚子时,城西废窑交接。”
汉子终于转头看他一眼:“你咋知道的?”
“我表哥在西厂烧锅炉。”他一脸神秘,“昨夜值夜,听见督主跟人吵架,说什么‘图不能动’‘上面有人要卖’……后来吵急了,刀都拔出来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他端起茶碗吹了口气,“不信你去打听,现在整个西厂都传遍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慢慢喝茶,眼角余光扫过四周。
已经有几个人悄悄 exchanged 眼神。
够了。
他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刚出茶馆,迎面撞上一个挑粪的老汉。他赶紧侧身让路,嘴里嘟囔:“今天真是邪门,一出门就见黄金万两。”
老汉没理他,哼着小曲走了。
他拐进小巷,确认没人跟踪,加快脚步往南城门走。
接下来,他还得去赌坊、当铺、骡马市再撒几波料。每一处都说点不一样的版本,让消息像滚雪球一样越传越大。
等番邦细作收到消息时,会发现十个渠道,九种说法,唯一共同点就是:**西厂有内鬼,图要外流,时机紧迫**。
人一慌,就不爱动脑子。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走到城南关帝庙前,他看见一群乞丐围着口井打水。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
但心里记下了。
刚才茶馆里那个邻座,耳朵后面有颗痣。现在这个乞丐,也有。
巧合?
未必。
他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余光往后瞄。
那乞丐没跟上来,但井边另一个老头,默默站起身,往反方向走了。
他直起腰,继续前行,脸上看不出异样。
看来,已经有耳朵支起来了。
很好。
鱼线已经抛出去,现在就看谁咬钩。
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温度正常。
叶寒衣应该刚到西厂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诱饵的一部分。
但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回来,这局就算开了头。
他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一间破庙前。门匾写着“五道庙”,香火早断了。他推门进去,扫了扫神台下的灰,躺下歇脚。
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算了,等晚上进赌坊,赢几两银子,先吃顿好的。
他闭上眼,假寐。
庙外阳光正好,照得尘埃在空中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眼。
胸口又热了。
这次更明显,像是有人拿热水袋贴在他心口。
他猛地坐起,掏出令牌。
表面依旧,但那股热意持续不断。
他皱眉,站起身走到门口。
远处街角,一道黑色身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像常人。
他眯起眼。
来了?
这么快?
他没追,反而退回庙里,从墙角挖出个油布包。打开来,是几张伪造的密信草稿,盖着不同家族的私印模子。
他挑出一张,写上:“图已转移至西厂暗库,酉时启钥,内应为叶姓女官。”
写完,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了口。
然后他走出庙门,拦住一个跑腿的童子:“送信,到城北悦来赌坊,交给掌柜的,就说‘老规矩’。”
童子接过钱和信,撒腿就跑。
他站在原地,望着童子背影,直到消失在街尾。
胸口的热意,渐渐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西边。
高墙林立,飞檐交错,西厂的大门在日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叶寒衣的身影早已不见。
但他知道,她正在那座衙门里,走过熟悉的走廊,推开沉重的门,面对一群低头称是的手下。
她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了别人的密信里。
也不会知道,有人正盯着她的每一步。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督主大人,您这回可是真成香饽饽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小巷,身影隐入阴影。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地上,那张被丢弃的炭条纸片还在,写着一行未干的字:
**“今晚子时,废窑见真章。”**
一只野狗路过,叼起纸片就跑。
远处钟楼敲响午时。
日正当空。